蜿蜒的宫道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幽径,车轮碾在石板路上,临近宫门时,天空中的雪也越下越大,斑斑点点的痕迹落到地上,有些化了,有些还倔强的撑着,层层又叠叠,好像誓要给这一座城铺上纯洁的白。
午门外,天乾依旧守在那里。
他耳力好,隔着距离听到车轮声,立刻就急急忙忙跑过去,红墙之下,看到确实是熟悉的人被推着出来,他松了口气。
从小太监手里接过轮椅的同时,他问了句:“公子,可还好?”
他是怕宁绝这一趟在宫里受了委屈。
宁绝了然笑笑,没说话,只是对左右两边的太监颔了颔首:“有劳两位公公相送,请回吧。”
“大人客气。”
两人弯了弯腰后转身离开,天乾推着他往马车边去,直到周围都没人了,他才说:“我没事,殿下呢?他出来了吗?”
“还没……”
这边话音未落,宫门那儿就传来脚步声。
宁绝回头,就见那漫天飞雪之下,披着黑色斗篷,身形修长,满身焦急的安崇邺快步跑出来。
皇宫的高墙在他身后化为背影,看到宁绝的瞬间,他想都没想,也不顾是在何处,迅速上前就直接把人推上了车。
天乾扬起长鞭驾马离开,车内,安崇邺紧握着宁绝的手,在他身上检查一遍,确定人没有受伤,才惶然松了口气。
“我在母妃宫里坐得不安,就怕议政殿突然叫人。”
安崇邺把他拥进怀中,如释重负道:“好在你没事,听说你走后,父皇砸了一堆折子,连娄公公都被赶出来了。”
至于原因嘛,不难猜到,肯定是宁绝交上的那一堆东西的功劳。
不过,宁绝对此没有什么感受,求他允准细查他不肯,事后发脾气又能怎样?做给谁看的呢?
宁绝不忿:“陛下为保大皇子,连贩私通敌的事都可以忍受,我不明白,他就这么看重安崇枢吗?”
“不是看重,是怜惜。”
安崇邺解释:“早年父皇子嗣凋零,大皇兄是其中最早被保下来的一个,父皇怜他惜他,为了护他,亲自带在身边同吃同寝养过五岁,后来,有了更多的孩子,配了暗卫后,虽不再事事亲为,但他对这个唯一亲自带过的孩子,还是不一样的。”
更何况,安崇枢出身也好,他母亲虽是后继的皇后,但先皇后所出的几个孩子都不曾活下来,所以,他也就成了中宫唯一的嫡长子,身份有着天然的优势。
如果皇后没有因为陷害他母妃被揪出,羞而自缢,安崇枢自己本身再争争气,说不准,这迟而未定的太子之位,真的会落到他身上。
人……生而感性,即便身在高位,担天下之责,也免不了世俗情欲,有偏颇之私。
摇摇晃晃的马车转过街角,宁绝不再说话,安崇邺一下一下安抚地顺着他的后背,问:“明明早猜到这一趟定不了大皇兄的罪,方才与他遇见时,你为什么还要说那些话故意激怒他?”
“不这么做,怎么能让他自乱阵脚呢?”
宁绝叹了口气:“我就是防着陛下心软,不管他怎么选择,一旦安崇枢知道我发现了他的秘密,那他肯定不会视而不见,陛下护他又如何,只要他接下来敢对我出手,我就能把事闹大,借文武百官之口,逼陛下做出决断。”
启安帝不允许他再追查,那他就以己身做局,引豺狼下套,只要逼得对方先动了手,那他再做什么都属于自卫反击。
安崇邺把人抱紧,担忧道:“可这样你就成了活生生的靶子,稍有不察,就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没有什么事是不需要付出代价就能办成的。”宁绝浑不在意,拍拍他的手宽慰道:“放心,天乾会护好我,没有必要,我也不会让自己身陷险境。”
想法是没错,可安崇邺还是止不住的忧心。
“这事儿完全可以让我来做……”
“他要是敢动你,哪里会忍那么多年?”
宁绝嗤笑道:“我就是要给他一个软弱好欺的靶子,这样他才不会畏首畏尾。”
在众人眼中,他官职不高,身无依靠,是死了都没人帮忙申冤的存在,这样的人,不需要瞻前顾后去考虑动手的后果,只要杀了他,什么都能结束。
所以,安崇枢不会犹豫,就算有安崇邺的警告,也达不到威胁的程度,毕竟,他又不知道这二人的关系,只当是普通的招揽,只要不是当着本人的面下手,抓不到把柄,他就无所顾忌。
马车走进明华街的道路,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这里距离四皇子府不远,宁绝看了眼空旷的街头,吩咐天乾停车,让安崇邺就此下去。
“宁辽大约是因我而被陷害,我不便出面,你回府叫个人传信给项武,让他务必查明真相,莫要再任由邱骏插手。”
把人推到帘子外,他嘱咐道:“后日便是岁日朝贺,我必须在这两日内逼安崇枢动手,否则过了年,陛下以元正休务的借口将此事一拖再拖,等到安崇枢缓过劲来,知道陛下会护他,不再打算对我下手,那一切就没得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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