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刹那，许长卿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流转了一下——是光，又像是某种碎裂的声响，在她通红的眼眶里一闪而过。
她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决堤的颤抖，说：“你何必这样对我……我也不过是喜欢你而已啊。”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张绝美的容颜和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许长卿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瞬。
其实这些天来，他能感觉到苏清漪的心意是真的。
她的关心、她的陪伴、她看向他时眼底那份藏不住的欢喜，都不是装出来的。
也许她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她没有做错什么，只是遇上了错的时间，和一个忘掉过去的人。
许长卿张了张嘴，想说清楚——他急着离开，不是因为嫌弃她，而是因为这里始终透着古怪，他必须早日回到京城，与陈依依汇合。
可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他无法确定他们是不是一伙的，也无法确定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会不会把苏清漪也拖进这滩浑水里。
更何况，他们两人，注定没有缘分。
说了，也不过是多添一层愧疚罢了。
许长卿沉默着没有开口。
苏清漪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说话，像是终于彻底明白了什么，低下头：“也罢，既然你这么想离开，我也留不住你，这片小天地，唯有子时可以出去，今日怕是来不及了，明日我再带你离开。”
许长卿说了一声“谢谢”。
苏清漪没有再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影，说还想再坐坐，让许长卿先回去。
许长卿站起身，拍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屑，转身沿着山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像被风撕碎的一角，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回到住处时，李自在和张三正在磨坊里等他。
三人交换了情报，张三听到苏清漪终于松口让他们离开，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都高了几分：“好！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张三掰着手指头说，现在吴王也找着了，只要盯住那个小道士别出幺蛾子就行。
李自在叼着草茎说：“明天那小子肯定还会跟着大哥，正好可以引他出来，到时候我先去把他支开。”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张三负责领走吴王，许长卿负责找到出路，三人各司其职，分头行动，商量好之后，几人各自散去。
张三走过许长卿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噙着点意味不明的笑：“你也算脱离那女道士的魔爪了，恭喜恭喜啊。”
许长卿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答话。
张三也不在意，走出几步，又回头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可惜了，回京城的路还远，要是有位高手护送，那就稳妥多了。”
说完便摆摆手出了门。
许长卿一个人坐在屋里，夜风吹动窗前的油灯，光影轻轻摇晃。
他试着打坐入定，可心绪怎么也平不下来，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气息在经脉中来回冲撞，怎么也聚不成一线。
他索性不再强行入定，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轮月亮出神。
翌日一早，门便被敲响了。
许长卿拉开门，看见苏清漪站在晨光里。她没有穿那身道袍，换了一身素衣，浅青色襦裙，腰间系着一条淡色的带子，像从邻家走出来的姑娘，比往日少了几分仙气，多了几分烟火气，却更显得清丽动人。
许长卿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才开口：“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苏清漪微微嘟了嘟嘴，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嗔怪：“怎么了，最后一天了，你还要嫌弃我吗？”
许长卿摇了摇头：“我从未嫌弃过道长。”
苏清漪白了他一眼，像是气他不解风情，又像是藏着一丝不舍，直接拉住了他的袖子，往外走：“最后一天，你得陪我。”
于是这一天，许长卿被她拉着在村子里转了一整天。
她帮村口的老婆婆搬柴火，他跟在后面递绳子；她去溪边跟洗衣裳的妇人学打水漂，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七下，她回头冲他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她蹲在田埂上跟几个孩子分吃一捧野果，嘴角沾了汁水，他递过帕子，她接过去擦了擦，又塞回他手里，说留着。
村民们见了他们，只是笑，也不多问。
有人递过一碗凉茶，有人塞来一兜刚摘的杏子，有人朝许长卿挤挤眼，意思像是说——好好待人家。
不知不觉，日头从东边走到了西边。
黄昏时分，他们坐在村口的老树上，暮色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瓦片和溪水上，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混着饭菜的香味，整个村子像一幅被岁月浸透了的旧画，安静得让人忘了外面还有一片不安生的天下。
苏清漪望着天边那抹残阳，橘红色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像是想抓住什么，伸出手去够那片光，手指收拢，又松开。
她什么都没抓住。
许长卿看着她，又看看底下那片祥和得几乎不真实的村落。
心里那股莫名的惴惴不安，像一根细线一样绕着他的肋骨，越收越紧。
他是剑妖传人，是不祥之子，他所到之处总是阴谋算计、刀光剑影，可这里太温暖、太安宁了，安宁得像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
许长卿忽然觉得有些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温暖的夜色背后，安静地等着他松懈下来。
苏清漪收回了手，转过头看他，笑了，说：“走，回去吃饭吧。”
她跳下树，回头朝他伸出一只手，说要拉你一把。
许长卿没有接那只手，自己跳了下来。
苏清漪也不在意，收回手，背在身后，朝村口走去，步子踩在夕阳余晖上，像踩着一层碎金。
许长卿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觉得那根绕在肋骨上的线，好像又收紧了一寸。
那股不安的感觉，逐渐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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