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说,三个月结束跟中国的战争,结果,三年多还没有结束。”叫樱内的男子对老妇抱怨道,“活生生的日本人过去中国,白色的骨灰盒回到日本!后来又说,日本不会被人从空中丢炸弹,现在我们又像老鼠一样地往地下钻!我看,我们日本是来日无多!”
坐在对面老妇突然哭起来。
周边的人一起望向老妇。
有人问老妇:“您怎么突然哭起来了?”
“她家儿子,去到中国没有几天就被打残……”樱内说,“如今……”
又有一个女人哭起来,“我丈夫……我丈夫……”
“你丈夫又怎么啦?”
“死了。”女人泪眼婆娑地说,“连具尸体都没有……”
孟诗鹤偷偷朝牧野智久瞥去。只见牧野智久也埋着头,一声不吭。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有人喊:“警报解除,大家可以出去啦!慢点,慢点,不要拥挤!”
防空洞里拥挤的人慢慢松动。
牧野智久突然站起身来,走到孟诗鹤面前。
“你起来!”
名叫樱内的男子,碰了碰孟诗鹤的臂膀。“小姐,这位先生,他要你站起来!”
“我说你呢!”牧野智久一把抓起樱内的衣领,一把把他提了起来。
“走,跟我去一趟宪兵司令部!”牧野智久说。
“你……你是谁?你抓我去宪兵司令部干什么?”樱内想使劲摆脱牧野智久的控制,挣扎了几下,感觉已被牧野智久牢牢控制,终于放弃。
“你在公共场所发表不当言论!”牧野智久说。
“他没发表什么不当言论呀!”老妇说。
牧野智久回转头盯了老妇一眼,厉声对老妇说道,“你别多事,要不然,去连你一起抓!”
老妇连忙闭了嘴。
牧野智久押着樱内,慢慢走了出去。
孟诗鹤庆幸牧野智久没有认出自己,心想今天的化装很成功,抱起纸箱,慢慢站起来身来,警惕地跟着众人朝外走。
这天下午,天空变得更加灰蒙了,像要下雪的样子。
八木明子站在自家窗前,把一根根纸条,呈米字形粘在窗户和门的玻璃上。
据说,米字形的贴纸,能够增加窗户玻璃的稳定性,当受到爆炸、炮火或其他冲击时,这些贴纸可以帮助分散冲击力,降低玻璃破裂的可能性。即使玻璃破裂,由于贴纸的固定作用,碎片也会相对整齐地留在窗户上,而不是飞溅或掉落,从而减少对人体的伤害风险。
这是东京市民新学到的战争知识。
在八木太太家小院的当街墙角,一双沾满泥巴的手,将一桶泥石从一个新挖的洞口里慢慢递出来。站在洞口边的八木太太,接过木桶,然后提着泥石,倒在院外的一个小土堆上。然后又把木桶递进洞里。
隔了一会儿,一桶泥石再次从洞口里递出来。八木太太接过桶,走几步,将泥石倒在院内一个小土堆上。然后又把木桶递进洞里。
因为缺少原材料,八木太太的作坊,已经没有多少事做。按照社区国防妇人会玉木美黛的吩咐,开始挖掘防空洞。
一开始这被当做笑话。
美国人的飞机会来东京丢炸弹,整个东京的市民,都没有人信。
八木太太为此专门问过高桥圭夫。
“高桥君,美国人真的会往东京丢炸弹吗?”
“不好说。”高桥圭夫说。
“我看不会!”八木太太说,“秋吉太太说,美国离日本远着呢,他们的飞机根本飞不到这儿来!”
“那你还担心什么?”高桥圭夫问。
“明子的学生都在挖地道……我不知道要不要也挖一个……”八木太太说。
后来,东京市民开始谣传,皇宫里已经开始挖防空洞了。
东京市民这才开始着急,全城开始挖起防空洞来。而八木太太终于也下了决心,联络高桥良子和佐藤苍介,三家合伙挖一个。
明子给窗户玻璃贴完米字,提着一罐水从屋子里出来。
“佐藤苍介叔叔,上来喝杯水吧?”明子走到地洞口,弯腰朝地洞里喊道。
满脸是泥的佐藤苍介从防空洞里爬出来,用满是泥土的双手,接过明子递过的碗,喝光了碗中的水。
“佐藤叔叔,挖进去多深了?”
“有十来米了。”佐藤苍介说。
“您上来休息一会儿,我来继续挖。”八木明子说。
“还是我来吧。”佐藤苍介说。
“苍介,你就让明子挖一会儿吧。”八木太太说,“您已经挖了六个小时了。”
佐藤苍介趴出洞口,明子钻下洞去。
“要不是玉木太太天天来检查,我才不想把这院子搞得这么乱七八糟。”八木太太一边说,一边递上一条毛巾,让佐藤苍介擦了擦脸。
“八木太太,全东京都在挖呢!你不挖的话,万一有炸弹丢下来,你往哪儿跑啊?”佐藤苍介说。
“我不跑,我为什么要跑?”八木太太说。“这满大街的人都说,美国人的飞机到不了东京!我的两个儿子替天皇打仗,一个儿子死了,另一个儿子不知死活,如果真的有炸弹丢下来,说明我的儿子没有替天皇尽到力。那我还活着干什么?”
“八木太太,你说,这炸弹要是丢下来,天皇只怕也会钻进防空洞躲起来吧?听说皇宫也在挖防空洞呢!”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八木太太连连说,“怎么会呢,天皇是什么人啊,炸弹就是丢下来,那它也不会炸,不敢炸!”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点了。”佐藤苍介说。
八木明子将一木桶泥石费劲地举起来。佐藤苍介连忙伸手接过,将泥石倒进土堆,然后走到洞口边,对明子说,“明子,你上来!”
“我再挖一会儿。”明子说。
“还是我来吧!”佐藤苍介说,“彦二该干的那一份,我帮他干!”
明子爬了上来。
佐藤苍介提着木桶,钻进洞去。
“这洞太小了。”明子说,“应该再挖大一点。里面转不过身!”
“够了!”八木太太说,“也就是做个样子!”
“妈妈桑,三板宅的话信不得!万一炸弹丢了下来,再后悔就晚了。”
佐藤苍介把一桶泥石举上来,明子连忙上前接过。
“佐藤叔叔!洞太小,要挖大一点!”明子说。
“半人高不够吗?”佐藤苍介问。
“要挖彦二这么高!”明子说。
“好吧!”佐藤苍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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