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飞望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情绪复杂。从王道林放下大修行者的身份、肆意杀戮攻城士兵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法赢下这场战争了。再打下去，王道林会先杀了他，然后杀掉所有义子、将领。即便群龙无首的士兵攻进了京都，对自己也毫无意义。
因为自己已经死了。高看了塔宏的承诺，小看了王道林的决心，这就是自己的取死之道。
“你把刘俊升拉过去了？”罗非轻轻问道。
王道林没有回答，静静地看着他。人太聪明，很容易自作聪明。
主要是罗飞一直不相信刘俊升，骑墙货，没法得到他的信任。他甚至觉得刘俊升已经伏兵断了他的后路。
俩人对视良久，两人目光交汇，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王道林先开口反问道，“你找谁来杀我？”
罗飞也没有回答他。
“塔宏吧？他不会来的。即便答应了你，他也不会来的。”
“为什么？”罗飞问道。
罗飞没有意识到，这一问，相当于变相承认了。
“因为守城的是我，不是我师弟李季安。塔宏对我没有太大的仇恨。除了李季安，不管你许诺了什么，都很难说动他。估计最打动他的一句话就是，要杀李季安，一定要先杀了护短的我，对吧？”
罗飞沉默了。他答应给的当然不止这么多，但李季安确实是触动塔宏的钥匙。
“我真的很蠢，”王道林叹息不已，“你的反意那么明显，当初就该直接杀了你，哪有后面的事情。”
罗飞问道，“当初为什么不杀？”
“因为你也算夏唐的英雄，不忍心；还有就是，等我施行仁政之后，天下大治，你也会知道自己是安全的，可以寿终正寝，作为功臣，那又何必反呢？我自信得过了头，也小看了你心中的恶。”
罗飞感叹道，“那你应该先杀宋煜宸，自己当皇帝。除了你，没人能做到。否则，即便你做成了，宋煜宸成年之后也一定会推翻你的仁政。”
“为什么？”
罗飞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沉的意味。“你小看了人性的恶。”
王道林闻言，陷入了沉思，仿佛在这一刻，他才真正开始反思自己对于人性的认知。他是一个善良的人，乐观地相信性本善。然而，恶，如同一抹难以驱散的迷雾，它不单是深渊中的低语，更是光明背后的阴影，无声地影响着每一个灵魂的轨迹。恶，是人性中那未被驯化的部分，它根植于我们对生存的渴望、对控制的追求，以及对未知的恐惧之中。它不仅仅是外在行为的扭曲，更是内心深处的阴暗和嗜血。
宋煜宸还是个孩子，当然有极强的可塑性。但身处权力的最顶端，他究竟能成长为什么样的人，没有人能给出答案。从现实的角度出发，他的恶，会被无限度包容乃至迎合、放大，成为一个理想中的明君便会愈发困难和缥缈。若是以此对赌，罗飞的赢面要大许多。
王道林也不得不承认，罗飞的人性的把握，确实要强于大多数人。心思活络，做事果敢，有能力、有谋略，善用人才。这样的人，往往具有两面性。放在一个适宜的环境中，他好的那部分便会发扬光大；放在一个不好的环境中，他就会成为一个奸雄，造成难以挽回的恶果。
所以，在宋建业、宋泽浩父子手中，他就是一把锋利的神剑；在宋宜嘉这里，他就是反贼。
“不说这些了。”王道林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塔宏不会来，我就不会死。我不死，你就拿不下京都。我们之间事情，终究是要解决的。你想怎么样？”
“我说了好像不算。”
“也可以算。”王道林平静地说道，“但我不能让你活着回去。”
“那是自然，你天纵英才，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见过王道林的全力出手，他就知道今天自己活不成了。
“有什么遗言？”
罗飞朝罗焱烈招了招手。
罗焱烈跑过来，看了王道林一眼，眼神不安。
“告诉你剩下的兄弟，回草原去，不要报仇，我死得其所，没有仇恨。把士兵都带回去，不要听人挑拨，互相攻伐。不愿意再带兵的，回到草原之后，可以离开。你是老大，多担待些。”
罗焱烈看了一眼王道林，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不要作死，他本就是顶尖修行者，手中还有宫廷大阵。除了塔宏，没人是他对手。夜风送给你了，走吧。”
王道林问道，“就这么几句吗？”
“舍不下的东西当然很多，我能带到黄泉路上吗？”罗飞感慨道，“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诸般算计，一场空啊。一想到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好像也没什么放不下的。走吧。”
罗焱烈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走了。
罗飞大军在十二太保的带领下，缓缓退军。城头的守军见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这仗打得不容易，光北门就死了两万多，西门死了一万多。京都的守卫部队本就只有五万余人，王道林再晚半个时辰出手，两门都要失守。接下来只能依托新召集的非正规军，转入巷战。如此血腥的战斗，将成为他们一辈子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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