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就这么晃晃悠悠地在老旧的铁轨上缓缓前行,轮子碾过接缝处发出规律的轻响。
沿路踩着日落的橘色影子,慢慢晃过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陌生老街,墙面上刷着褪色的标语,屋檐下挂着随风晃荡的竹筐,每一处陌生的风景都在悄悄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街边居民的墙根下摆着不少卖新鲜桂花的小竹篮,金黄的小花铺得薄薄一层。
甜香漫出去老远,风顺着车窗缝钻进来,把积压在她胸口多日的郁结一点点揉散,连踩着地面的步子都跟着轻了几分。
火车在铺着碎石的轨道上没有任何预兆地缓缓减速,最后稳稳停住。
车厢连接处的小桌板轻轻晃了晃,刚泡好的半杯菊花茶漾开几圈细碎的涟漪。
广播里没有催促的杂音,只有乘务员软和舒缓的到站提示音漫过整个车厢。
原来这趟旅程的第一个停靠站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到了。
林青柠几乎没有犹豫,指尖刚碰到脚边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便直接攥住包带拎了起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从包里掏出提前下载好的离线地图,就跟着稀稀拉拉的下车旅客,顺着吱呀作响的车门走了下去,临时决定就在这站下车。
这场随心所欲的即兴旅行,就这么踏踏实实地正式开始了。
她的运动鞋尖刚踩到站台被深夜的夜露浸得微凉的青石板,比车厢里浓郁数倍的甜润桂香,便裹着柔缓不刺骨的晚风顺着领口直直撞进了怀里。
站台旁栽满了有着几十年树龄的老桂树,细碎的米黄色小花挤在墨绿色的叶片缝隙里,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着甜香的碎影。
路边坐在竹编躺椅上摇着蒲扇的阿婆,见她站在桂树下发怔了好半天,便掀开身边竹篮上盖着的棉纱布,笑着递来一小碗还冒着热气的刚蒸好的桂花糕。
没有过度添加的甜腻,暖融融的蜜意漫过舌尖,混着细腻醇厚的发酵米香慢慢沉到胃里,连后颈攒了多日的紧绷感都跟着化开了几分
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攥了好几天的指节都泛着青白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经完完全全地松开了,连掌心攥出的浅浅印子都慢慢消了下去。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的河岸边,几支被人闲置在杂草边的钓竿斜斜靠着老树根。
岸边的狗尾草长得正盛,绒乎乎的穗子蹭着钓竿的下半截。
深褐的老树根盘虬着露出半埋在土里的根系,表面覆着一层薄而软的青苔,像是给这几支被临时放下的钓竿搭了个天然的倚靠。
周边没有旁人的身影,连平日里总追着游人跑的流浪猫都不知道躲去了哪里,只剩下风擦过草叶的轻响,和河水拍着岸边石块发出的细碎“哗啦”声。
安安静静的,把周遭的喧嚣都隔在了一小片草坡之外。
竿身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渍和细碎的沙粒,想来是附近常来垂钓的人临时放在这里的。
那些水渍顺着竿身的木纹往下漫开半指宽的印子,边缘已经在傍晚的风里吹得发浅。
细碎的沙粒嵌在竹制竿身的细小凹痕里,混着几点沾上来的浅绿水草屑,摸上去还留着河水浸过的凉意。
想来该是哪位常来岸边守着鱼汛的老钓友,方才还蹲在这里抛竿,忽然家里传来急事要赶回去处理。
走得匆忙便顺手把钓竿往老树根边一靠,想着等后头有空了再来取。
连装鱼饵的小铁盒都还半埋在旁边的草丛里,露着一点磨得发亮的边角。
一个没什么由来的念头忽然就钻进了她的心里:不如就这么坐下来,安安静静钓一会儿鱼。
这个想法来得毫无预兆,甚至连她自己都愣了愣——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正经摸过钓竿,平日里看着别人坐在岸边守一下午,她还总觉得那是件格外耗神的事,远不如赶回家把攒了一天的工作做完来得踏实。
可此刻这个念头却像顺着风飘过来的蒲公英种子,轻轻松松就在她的心里落了地,连半分挣扎都没有。
她顺着缓坡慢慢往那几支钓竿的方向走过去,帆布鞋踩过铺着细草的地面,连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许多,生怕惊扰了这份忽然撞上来的闲适。
老辈人常挂在嘴边有句俗话,说风浪越大鱼越贵,旁人听到这话,大多想着要趁着水情不稳捞上几尾值钱的渔获,换些实在的收益。
往日里她在水产市场跟相熟的摊主聊天,总听那些靠着水吃水的渔民念叨这句话。
每到了起风的日子,码头上的渔船总抢着往浪里钻,哪怕摇得人晕头转向,也盼着能捞上几尾平日里藏在深水里的好鱼,送到酒楼里能卖上比平日高好几倍的价钱,换回来的钱能补上不少日常家用的缺口。
身边的朋友偶尔聊起钓鱼,也总免不了比谁钓上来的鱼个头大、品种稀罕,仿佛坐一下午的价值。
全压在最后渔护里的收获上,半分空闲都不肯浪费在没有结果的等待里。
可她此刻心里想的完全不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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