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易中海呢?干了这么多年钳工,好不容易恢复了七级,想再往上走一步都难如登天,他想要的是权力,是地位,是在这个院子里和厂子里说话算数的份量。可这些东西,现在都攥在沈家手里。
他想要养老,一直都没有合适的,虽然现在工级恢复了,收入提高了,可现在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给他养老的人,可现在院子里根本没人能看得上他的钱财,也没人愿意给他养老。
“老易,你倒是说话啊。”贾张氏见他半天不吭声,有些急了。
易中海抬起头,看着贾张氏那双闪着算计光芒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贾张氏捕捉到了——那笑意不是友善,而是一种“正中下怀”的了然。
“老嫂子,”易中海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过才说出口的,“沈莫南进厂的事,按理说程序上挑不出毛病。她的报名表是真的,成绩单是真的,体检是真的,政审也是真的——她家成分好,工人家庭,这个谁也挑不出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有一件事你说得对——她两个哥都在厂里,一个是技术科副科长,一个虽然调走了但在厂里影响力还在,这种情况,就算程序上没问题,人情上也是有问题,我听说上面派了工作组下来,专门查招工中的事情,你要是觉得这事不公平,可以去反映情况。”
“对呀!”贾张氏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我就是这个意思!你去帮我写个材料,我要去工作组反映情况,凭啥棒梗这边不安排,那丫头顺顺利利进厂了!”
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在袅袅升起的水汽后面,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终于看到了某种他等了好久的契机。
“老嫂子,”他放下搪瓷缸子,声音压低了些,“写材料这事,我可以帮你,但有一点我得跟你说清楚——你反映情况的时候,不能只说沈莫南是靠关系进厂的,这种话没有证据,人家一句话就能把你堵回来:她成绩好、成分好、体检合格,哪一条不合格?你要说,就得从别的角度说。”
贾张氏愣了愣,她的脑子没有易中海转得这么快,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易中海这是真在帮她出主意,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问:“从什么角度?”
易中海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大槐树的影子在青石板地上晃来晃去,远处传来轧钢车间隐隐约约的轰鸣声。确认没有人偷听之后,他才转过身,在贾张氏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第一,说招工程序不公平。”易中海竖起一根手指,“沈莫南报名的那个岗位,有没有公开面向所有适龄青年?有没有在厂里贴出招工公告?有没有向社会公开招聘?如果没有,那你就可以说,这个岗位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内定好了人,才走个过场。”
贾张氏听得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对对对,就是这样的,她那个岗位肯定是内定的。”
“第二,”易中海竖起第二根手指,“说她回避制度形同虚设,按规定,直系亲属不能在同一个部门有直接上下级关系,沈莫南虽然分在技术科二组,归老孙管,跟她大哥沈莫东不在一个组,看起来是回避了,但你想——沈莫东是技术科副科长,老孙是他的下属,老孙管沈莫南,能不受沈莫东的影响?这不是明摆着换汤不换药吗?”
“还有第三。”易中海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了,“她一个高中没毕业的学生,凭什么能考得那么好?文化考核的卷子是谁出的题?是谁改的卷?有没有提前给她透题?这个事,就算查不出来,只要提出来,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贾张氏的眼睛越睁越大,等易中海说完,她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哐当响。“老易!有你的!你这些话说得我心里透亮!就照你说的这么写,把这三条都写进去,我看他们沈家还有什么话说!”
“老嫂子,你先别急。”易中海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小声点,“我说这些,是帮你分析情况,不是让你全部写进去,写举报材料跟吵架不一样——吵架你可以什么都往外倒,但举报材料要讲究策略。”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和一张信纸,在桌上铺好,拧开笔帽。“首先,你不要直接写沈莫南的名字,要用‘轧钢厂技术科绘图员学徒岗位招工问题’这样的提法,这样显得你是出于公心,不是针对个人。”
贾张氏连连点头,她已经完全被易中海的思路带着走了,易中海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一行一行的字在信纸上铺展开来,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多年来对沈家的不满都刻进纸里。
“其次,你要重点写这个岗位的招工程序是否公开透明,你说你作为厂里的工亡职工家属,家里有一个适龄的孙子也在等待安置,但你从来没看到这个岗位的招工公告,也不知道报名渠道在哪里。这说明招工信息没有广泛通知,存在暗箱操作的可能。”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贾张氏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说,“我家棒梗也是等着安置呢,凭什么她沈莫南就能进去?我就这么说!”
“还有,”易中海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贾张氏一眼,“招工回避制度的问题也要提,沈莫南是技术科副科长沈莫东的亲妹妹,虽然在不同的组,但技术科就这么大点地方,副科长对自己亲妹妹的工作安排、考核评分、奖金分配,能一点影响都没有?说出去谁信?”
他把这段话写完之后,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润色了几个措辞,然后拿起信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递给贾张氏。“写好了,你看看——不,你听我读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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