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勒？”
房玄龄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地名，眉头皱得更紧了。
“陛下在席间，频繁提及铁勒？”
“是啊，聊了不少，铁勒那地方，地盘是真不小，听说快赶上咱大唐一半了。”
“陛下好像对他们那儿的草原挺感兴趣，问了些风土人情。”
“我就一跑买卖的，哪懂这些？也就随口应和几句。”
他把话题拉了回来。
“所以啊，诸位真不用太忧心。”
“陛下现在的心思，未必全在大食身上，可能是在琢磨别的布局。”
“魏相他们，不过是暂时靠边站，等风头过了，该回来还得回来。”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点出了皇帝对铁勒的关注，暗示了事情可能另有玄机，但又用轻松的语气安抚了众人的焦虑。
尤其是最后对魏征和虞世南下场的判断，给了在座几位与两人关系匪浅的重臣一颗定心丸。
果然，厅内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
高士廉不再踱步，坐回了椅子。
封德彝长长吁了口气。
萧瑀捻佛珠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岑文本若有所思，似乎在咀嚼柳叶话中关于铁勒的信息。
房玄龄深深看了柳叶一眼，眼神复杂。
他知道柳叶必然有所保留，尤其是关于皇帝提及铁勒的用意，柳叶肯定有更深的猜测。
但柳叶既然点到为止，用不知道来推脱，并且给出了一个相对乐观的结论，他也不好再逼问。
毕竟，柳叶能透出铁勒被频繁提及这一点，已经算是给了面子。
“多谢驸马解惑。”
房玄龄率先起身，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听驸马一席话，我等心中迷雾稍散。”
“陛下雄图伟略，自有深意，我等身为臣子，静待其变便是。”
他这话既是总结，也是给其他人定调子。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起身告辞。
长孙无忌落在最后，走到柳叶身边时，脚步微顿，状似随意地低声问了一句。
“铁勒诸部……驸马觉得，陛下问那些草场水源，莫非是嫌漠北不够他养马了？”
他试图用玩笑进一步撬开柳叶的嘴。
柳叶哈哈一笑，同样压低声音。
“长孙兄若是有意，回头我让竹叶轩的掌柜们也留意留意铁勒的买卖。”
长孙无忌眼中精光一闪，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遂朗声一笑。
“哈哈哈，驸马果然三句不离本行！告辞！”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送走这一大群心思各异的重臣，偏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柳叶自己。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涌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
庭院里月光清冷，树影婆娑。
柳叶望着皇宫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李世民在下一盘大棋。
这是柳叶此刻最清晰的念头。
席间那些关于铁勒的闲谈，绝非心血来潮。
铁勒诸部，地域广袤，实力不弱，名义上臣服大唐，实则内部松散，部落林立。
其位置太关键了，卡在西域与大食之间，更是漠北薛延陀等部的邻居。
若大唐真要倾力西征大食，后方和侧翼的稳定至关重要。
铁勒，就是这盘棋局上那颗暂时安静，却足以影响全局的棋子。
“频繁提及铁勒……”
柳叶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嘲弄的弧度。
“这是嫌铁勒诸部太松散，不够听话，想趁西征的名头，先在北边搂草打兔子，把后院彻底收拾利索索吧？”
他几乎可以肯定，所谓毕其功于一役拿下大食的狂热，至少有一大半是烟雾弹。
或者说，那是一个更宏大计划的一部分！
而稳固铁勒，甚至进一步整合北疆诸部，才是皇帝眼下更迫切的目标。
毕竟，相比远在天边，根深蒂固的大食，近在咫尺的铁勒诸部，显然性价比更高，成功的把握也更大。
用西征的庞大计划吸引朝野目光，暗地里腾出手来整顿北疆，把可能的威胁和未来的商路隐患一并解决……
这像是李世民能干出来的事。
“魏征他们挡的，恐怕不只是西征的路，更是这北边布局的清场动作。”
柳叶想通了其中关节。
魏征反对劳师远征消耗国力，虞世南主张文治持重，他们的存在和影响力，确实可能干扰皇帝快刀斩乱麻地处理铁勒问题。
把他们暂时挪开，皇帝操作起来才更顺手。
至于真正的西征大食？
柳叶嗤笑一声。
那或许是个长远目标，但绝非李世民此刻就要倾尽国力去豪赌的选项。
这位皇帝陛下精着呢，没把握的事，他不会真把全部家当压上去。
这次所谓的密谈，更像是皇帝借柳叶向外界释放一个强烈信号，以此掩盖北边的动作。
“老狐狸……”
柳叶低声笑骂了一句，关上了窗户。
厅内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铁勒若真被大唐更紧密地掌控，对竹叶轩深入漠北和西域的商路，倒真是件好事。
风险降低，利润增大。
“看来，得让西域和北边各分号的掌柜们，多留意留意铁勒部落首领们的喜好了。”
他自言自语着，转身向书房走去，心里已经开始勾勒新的商业版图。
至于朝堂上的风风雨雨，只要不挡他柳叶的财路，他乐得装糊涂。
魏征他们迟早会回来，铁勒那边，就静观其变吧。
这长安城的天，一时半会儿还塌不下来。
...
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声压抑的叹息。
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朱雀大街两侧高耸的坊墙，连带着整座城市都透着一股子沉闷和不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感，比深秋的寒意更刺人脊背。
柳叶的上林苑长公主府，仿佛成了风暴中心外唯一还点着灯火的孤岛。
虽然这灯火的主人此刻只想把这孤岛也沉了，好图个清静。
府邸朱红的大门紧闭，平日里敞开的侧门也关得严严实实。
此时此刻，一大群官员正聚集在长公主府门前，焦急的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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