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仓道中段,有一片河滩。
说是河滩,其实是陈仓水在山间冲出来的一小片平地。
卵石累累,杂草丛生,一条溪流从中间蜿蜒而过,把滩地切成两半。
溪水不深,最深处也只没过膝盖,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游鱼和石子。
往日里,这里是猎户歇脚的地方,也是商队偶尔扎营过夜的地方。
可今天,这片河滩上站着的人,没有一个是为了打猎或经商来的。
日头刚刚升到东边山头,秦军那边就动了。
三百黑甲骑士从营中缓缓行出,沿着陈仓道向西,走到河滩东沿,停下。
为首一人翻身下马,解下佩剑,交给身边的亲卫,独自一人涉水过溪。
姬长伯站在西岸,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近。
嬴任好今年三十有七,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生得不算高大,但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稳稳当当。
他穿着秦人常见的褐布深衣,外面罩了件皮甲——不是戎装上阵的那种全身甲,而是聊胜于无的那种皮甲,腰间甚至没佩刀剑。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溪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浑然不觉,只是抬眼看向西岸,看向那个站在晨光里的年轻人。
姬长伯比他年轻得多。
二十六岁,放到秦国的公族里,还是纵马游猎、呼朋引伴的年纪。
可这个年轻人已经是当今天下仅次于周天子的汉伯主,手里握着巴山、蜀地、汉中、丹阳、云梦泽、半壁中原,握着那些会威力巨大的火枪兵,握着那些披铁甲、持长刀的蛮族勇士。
嬴任好想起三天前那一仗。
他的畴骑撞上铁甲长枪时的惨嘶,他的士卒被火枪成片打倒时的惨嚎,他的中军被三千铁骑冲垮时的溃乱。
那一仗,他输了。
输得不算惨——至少主力还在,老秦人的根子没断。
但输就是输,他嬴任好活了三十七年,跟戎狄打过,跟义渠打过,跟周室的残兵打过,从来没输得这么窝囊过。
不是士卒不勇,不是将帅无能。是那些铁甲,那些火枪,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玩意儿。
他想起父王临终前说的话:任好,秦人要活下去,就得学,就得变。不变,迟早有一天,会有人用咱们没见过的东西,把咱们打得爬不起来。
父王说得对。
今天,他就是来学的、来变的。
姬长伯也在打量嬴任好。
现在的秦公,还不是后世那个横扫六合的始皇帝,但那股子劲儿已经有了,姬长伯相信,这样的人,他的后代也不会逊色他多少。
他站在那里,目光沉静,不急不躁,不像个打了败仗的,倒像个来谈生意的。
两人相距三丈,同时停步。
身后,各自的亲卫都留在岸上,隔着溪水相望。
三百对三百,刀出鞘,弓上弦,却没人发出一点声响。只有溪水潺潺,在山谷间回荡。
嬴任好先开了口。
“汉伯主。”
姬长伯微微颔首:“秦公。”
就这么两个字,算是打过招呼。
嬴任好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汉公比我想的年轻。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西垂跟犬戎抢草场呢。”
姬长伯也笑了,笑容同样浅淡:“秦公比我想的沉得住气。我若是到了您这个年纪,要是打了败仗,可没心思来跟人谈和。”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一丝审慎的欣赏。
嬴任好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不约而同地沿着溪流往上游走。
身后的人不动,只有他们两个,并肩而行,像两个偶然相遇的行路人。
“伯主的火枪,确实厉害。”嬴任好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天我站在车上,亲眼看着我的士卒成片倒下。三百步外,就能杀人。我的弓手还够不着你,你的人已经放了三轮。”
姬长伯没有谦虚:“火枪是好东西。但好东西也得有人会用。秦公的士卒,那天要是换一拨人,早就溃了。你的人撑了一个时辰,硬是等到我锦衣卫冲阵才退。这份悍勇,我的人比不了。”
嬴任好看他一眼:“哦?伯主这是在夸我?”
“实话实说。”姬长伯踩着卵石,脚步稳健,“我要是秦公,回去就该琢磨怎么造火枪、铸铁甲。这些东西,说穿了不值钱,就是铁和火药的功夫。秦地有铁,有硝石,有人,三年五载,未必造不出来。”
嬴任好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姬长伯:“伯主这是在教我?”
姬长伯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是在说,打下去对谁都没好处。秦公学得快,三年后有火枪;我学得也不慢,三年后说不定有更厉害的东西。到时候再打,死的还是两家的士卒。”
“可要是现在谈和,把这些年用来打仗的功夫,拿去造东西、种地、养马、通商——三年后,秦公手里有火枪,我手里有粮食,两家谁也不敢轻易动谁。这不比年年打仗,年年死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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