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氏封地,平阳。
韩家的宗祠坐落在平阳城北的高台上,青石砌就的台基历经数百年风雨,已生出一层暗绿色的苔痕。
祠堂正殿供奉着晋国上卿韩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烟缭绕之中,那些金漆剥落的名字仿佛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跪坐在蒲团上的那个身影。
韩庚已经在这座祠堂里枯坐了两个时辰。
他是韩氏第十七代家主,年过五旬,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常年眯着,像是总在盘算什么。此刻他手中捏着一卷竹简——那是从曲沃送来的国书,上面盖着晋国公室的大印,言辞恳切,请韩、魏、中行三家出兵伐卫,理由是“卫国勾结北狄,侵扰晋国北境,辱及公室,此仇不可不报”。
韩庚将竹简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能品出新的滋味。
“好一个‘辱及公室’。”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祠堂中回荡,“卫国何时辱了公室?分明是公室想借卫国的刀,磨掉我们三家的刃。”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父亲,诸位家臣已到齐了。”
韩庚缓缓起身,膝盖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他扶住供桌的边缘,抬头看了一眼最上方那块牌位——韩氏始祖的灵位。
那位先祖当年追随晋侯流亡,最终辅佐晋侯成就霸业,晋侯成了晋公,韩氏也因此得以为卿。
可如今,晋国公室却要用这样的手段来削弱他们这些功臣之后。
“走吧。”韩庚将竹简收入袖中,大步走出祠堂。
议事厅设在宗祠东侧,是一座面阔五间的殿堂,梁柱粗壮,陈设简朴却不失威严。韩庚步入厅中时,两侧的家臣齐齐起身行礼。
他扫了一眼——文臣这边是家宰韩平、司马韩彰、司寇韩昭、司空韩简,武将那边则是老将韩虎、韩豹兄弟,以及几位统领数百人兵力的都尉。
“坐。”韩庚在主位上坐下,将竹简放在案上,“都看过了?”
“看过了。”家宰韩平率先开口。此人是韩庚的族弟,四十余岁,面白微须,说话时总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但臣弟以为,此事绝不简单。”
“说说看。”
韩平清了清嗓子,起身走到厅中,抬手在悬于梁下的大幅晋国舆图上指点起来:“诸位请看,卫国在晋国东南,与韩、魏、中行三家皆有接壤。其中,韩氏封地平阳、魏氏封地霍州、中行氏封地邯郸,三家的边境线与卫国犬牙交错。公室让我们三家攻卫,表面上是说卫国侵扰北境,可实际上——”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卫国若真的侵扰晋国北境,首当其冲的应该是公室直辖的曲沃、绛城一带,怎么会是我们三家的封地?这借口,未免太拙劣了。”
司马韩彰接口道:“家宰说得对。而且,公室让我们三家出兵,却不提公室自己出多少兵。国书上只写了‘三家合力伐卫,公室为后援’——什么叫‘后援’?是出粮草还是出兵卒?若是出粮草,出多少?若是不出兵,公室的兵力用来做什么?”
老将韩虎一拍桌案,声如洪钟:“这还有什么好议的?公室这是要借刀杀人!让我们三家去跟卫国拼命,等我们打残了,公室再出来收拾局面。赵氏是怎么亡的,诸位都忘了?”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赵氏之亡,就在数年前。
那一战,智氏黑甲军突然杀出,赵国赵无恤兵败身亡,赵氏封地被公室和智氏瓜分。
虽然名义上是瓜分,但是智申如今效忠公室重耳公子,所有人都清楚,智氏和晋国公室是穿一条裤子的。
韩庚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叩击着案面。
等众人议论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诸位说的都有道理。但有一个问题,谁替我想明白了?”
他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每个人脸上:“公室想借刀杀人,我们若不出兵,怎么办?”
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韩平皱眉道:“家主的意思是……公室会以此为借口,对我们动手?”
“不是没有可能。”韩庚将国书展开,念出其中一段,“‘三家若忠公室、恤国难,当戮力同心,共伐不庭。若有观望不前、心怀二志者,公室虽不忍,亦当以国法从事。’——这句话,不就是说,谁不出兵,谁就是‘心怀二志’?”
韩彰脸色微变:“若是出兵,是死;不出兵,也是死。公室这是要把我们逼上绝路?”
“也不尽然。”韩庚忽然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公室的算盘打得很响,但他们忘了一件事——我们三家,不是赵氏。”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韩氏封地的西侧——那里标注着“曲沃”二字,是晋国公室所在。
韩庚转过身来,面对众人,声音沉稳:“我们韩氏历代家主都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年头,拳头硬才是真道理,但拳头再硬,也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有多硬。”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握拳的姿势,却又缓缓松开:“所以,这些年来,韩氏表面上韬光养晦,暗地里却从未停止扩充实力。韩平,你来说说,我们韩氏如今有多少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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