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大人,半夜召见,可是出了什么事?”他笑着迎上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邓矢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侍卫,大步流星地走进议事厅,一路上头都没回:“进去说。”
范申跟在他身后,目光飞快地扫过院中突然增多的岗哨,以及墙头上隐约可见的弓弩手,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缩。
鱼梁来得晚了一些。
他进门时脸色不太好,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被打断了什么东西之后的不悦。他的袍角上沾着几点烛泪,显然来之前在某个地方待了很久,被临时叫过来的。
“大人深夜召见,是城中出了变故?”鱼梁的声音平稳,但眼神不像下午时那么从容。他在邓矢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
邓矢没有立刻说话。他摊开桌上的地图,是解梁城及周边五十里的全域舆图,山川河流、道路关隘、村镇城池,一一标注分明。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解梁城出发,向东划过韩氏腹地,向西划过汉国方向,最后停在了解梁城的西北方向。
范申和鱼梁同时凑过来看了一眼,又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邓矢捕捉到了。
“方无极,”邓矢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这个人,两位听说过吗?”
范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顿了一下——顿在茶杯边缘,拇指和食指捏着杯盖,停了一息才继续揭开。
鱼梁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均匀平稳的腹式呼吸,变成了微微加快的胸式呼吸。很细微,细微到只有刻意观察才能发现。
“方无极……”范申沉吟了一下,“智氏当年的家宰?听说他在智氏覆灭时就死了,尸骨都没找到。”
“他没死。”邓矢的手指在地图西北方向轻轻叩了两下,“他在解梁城外钓了数年的鱼,钓走了韩氏六成的粮草,钓出了一支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兵马。现在他带着这支兵马走了,给我留了一封信,说——”邓矢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面前两个人,“‘解梁太小,容不下两家争食。’”
议事厅里安静了整整五息。
范申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干笑了两声:“方无极此人我有所耳闻,智氏覆灭前他是解梁实际上的执掌者,智伯瑶的军令政令都由他拟定后发出。此人若还活着,确实是个大患。不过大人也不必过于忧虑,智氏在晋国已成过街老鼠,他翻不起多大的浪。”
“翻不起多大的浪?”邓矢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数年之间不动声色地从韩氏眼皮底下抽走了六成粮草,在汉国锦衣卫的眼皮底下渗透了商会和教会,他翻不起多大的浪?”
鱼梁忽然开口:“大人,方无极的信上除了这些,可还说了什么?”
邓矢盯着鱼梁看了两息。
“他说,”邓矢慢慢开口,“鱼梁教会的三个执事里,有两个跟智氏有联系。他说鹤身边最信任的那个丫鬟,是智氏的家生子。他还说——范申的商会里,也有智氏的人。”
话音落下,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范申的手停在半空,端着的茶杯既不放下也不送到嘴边。鱼梁的双手从膝盖上缓缓抬起,交握在腹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所以,”范申放下茶杯,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大人是来问罪的?”
邓矢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另一幅地图前——那不是解梁的舆图,而是整个晋国的山川形胜图。他的手指从解梁出发,向西北方向划去,越过几道山脉,越过几条河流,最终停在一个标注着朱红色标记的地方。
曲沃。
晋国公室所在。
范申和鱼梁同时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两个人的目光落在那处朱红标记上时,脸色终于变了。
“方无极说他不与我缠斗,不是退让,而是选择。”邓矢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解梁太小,容不下两家争食。他要腾出手来做更大的事——什么是更大的事?”
他的手指在曲沃上用力一点。
“曲沃城中,住着晋国公室。晋国虽衰,但公室那面旗子,在这片土地上依然有号召力。方无极手里有粮,有人,有韩氏送给他的六年时间,还有一样我们都没有的东西——”
邓矢转过身,看着面前两个人。
“他是晋国人。他的智氏是晋国的旧族。他打的旗号,比我们汉国名正言顺一百倍。”
鱼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范申的嘴角抽了抽,想说点什么,嘴唇开合了两次,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无极的势力在哪里,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二位。”邓矢走回桌前,手指重新落在地图西北方向,“不在解梁城里,不在韩氏的地盘上,而是在这里——解梁西北。诸位看这里的地形,西北方向多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向北可入吕梁山脉,向西可通汉国边境,但最关键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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