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忘记了很多事,只记得一个姓陈的人。
那人曾待她极好,好到让她愿意用一辈子去寻找。
于是她提剑北上,杀穿了一条血路。
极北长城的风雪十年未停,她坐在城头喝酒,身后是万家灯火,面前是万妖来朝。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守护的人,在她的酒里下了毒。
后来北境少了一个魔剑仙,南疆多了一个泥巴宗。
宗主是个矮个子姑娘,喜欢蹲在田埂上捏泥人。
每个泥人的背后,都刻着一个“陈”字。
有人问她是谁。
她想了想,说:“月牙。”
……
天光乍破,雾气还没散尽。
官道边的茶棚刚支起摊子,卖茶的老汉揉着眼屎,把一摞粗陶碗码在条凳上。
远处传来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慢悠悠的,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老汉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这年头赶路的人少了,北边不太平,南边乱得更厉害。
偶尔有过客歇脚,也都是些行色匆匆的江湖人,刀剑往桌上一搁,茶钱扔下就走。
正想着,官道尽头走来一个影子。
那影子极矮,起初老汉还以为是哪家的孩子走丢了。
等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姑娘,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裙摆处已经磨得发白,沾着草屑和泥点子。
她脚上是一双绣花鞋,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鞋头破了个洞,露出蜷着的大脚趾。
姑娘在茶棚前停住。
老汉这才注意到她的脸。
很白,白得有些病态,像是常年不见天日。
眉眼生得极好,只是眼神空落落的。
“老丈。”她开口,声音很轻,“这是什么地界?”
老汉一愣,随即笑了:“闺女,这是青州地界。你从哪来的?”
姑娘摇摇头。
“要往哪去?”
她又摇摇头。
老汉叹了口气,心想这怕是个傻子。
从炉子上提起铜壶,给她倒了碗热茶:
“喝口热的吧,不收你钱。”
姑娘没接碗,只是盯着茶棚外的一株老槐树,看得入神。
“我找一个人。”她说,
“姓陈。”
“姓陈的多了去了。”老汉说,“你找哪个陈?”
姑娘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用力回忆什么。
过了许久,她抬起手,在脑门上轻轻敲了敲。
“记不得了。”她说,“只记得他对我很好。”
老汉还想说什么,却见那姑娘已经转身走了。
鹅黄色的背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掉。
他摇了摇头,把茶倒回壶里。
那碗茶,最终也没人喝。
姑娘沿着官道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她饿了就吃路边的野果,渴了就喝山涧的溪水。有时候走着走着,会突然停下来,蹲在路边,用手指在泥地上写一个字。
陈。
写完了,看一会儿,又用脚抹掉,继续走。
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为什么来到这里。脑子里只剩下一团雾,雾里隐约有一个人影,总是侧着身子,看不清面容。
那人唤她,声音极温柔。
“月牙,泥巴宗生生不息。”
可她一伸手,那团雾就散了。
唯一留下来的,只有一个姓。陈。
她必须找到他。
可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她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每到一个地方,她便问人:“这里有没有姓陈的?”
有时候人家以为她是寻亲的,好心地给她指路。
有时候人家以为她是讨债的,骂骂咧咧地将她赶走。
更多的时候,人家只是看她一眼,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她身上的衣裳越来越破,人越来越瘦,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小草,随时都可能折掉。
直到有一天,她走到了一座山脚下。
山不算高,但林深草密,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
山下有一片寨子,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隐约能听见鸡鸣犬吠。
她站在寨子口,忽然觉得脚下一软,整个人便栽了下去。
再醒来时,她躺在一张木板床上。
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有淡淡的皂角味。
头顶的房梁很矮,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盏油灯。
一个妇人推门进来,见她睁了眼,满脸惊喜:
“哎呀,可算醒了!”
妇人约莫四十来岁,面色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做惯农活的。
她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姑娘的额头:
“退烧了,退烧了。”
“这里是……”
姑娘挣扎着要坐起来。
“这里是陈家坳。”妇人按住她,“你昏了三天了,可把俺们吓坏了。”
陈家坳。
姑娘的眼睛倏地亮了。
“这里都姓陈吗?”
妇人笑道:
“可不是?这一整个寨子,十户人家里有九户姓陈,剩下的一户还是陈家的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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