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英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说道：“你看，这就是你和很多妈妈不一样的地方。”
老谭太太眼珠子一瞪，气呼呼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嚷道：“你这死丫头，说话咋这么噎人？我这当妈的咋了？咋就惹着你了？”
谭英没理会她的激动，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一般的时候，当妈的听到闺女被调到北都，给一个大厂的厂长当秘书，那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她不会先关心能不能带她一起去享福，也不会不满意留的钱多少。首先，她会拉着我的手，问‘英子，东西收拾好了吗？那边冷不冷？有没有缺的衣服？现在的天气热了，北都比咱们这儿还热，要不要妈给你缝个蚊帐？要是单位不给发行李，要不要妈给你做几套新被子带上？’”
说到这里，谭英指了指身旁堆着的礼物：“你看，这是单位发的福利，棉花、布料多的是。你说想要个缝纫机自己做针线，我又给你买了缝纫机。您现在不用下地干活，连饭都不用做，因为这些都是邻居吴大爷和吴大娘帮着弄的。”
谭英之所以没说雇用，是因为在这村子里，雇工听着不好听，说帮忙就顺耳多了。
但这当然不是白帮忙，谭英给这老两口一个月五十块钱。
这五十块钱在这个年代，绝对算得上是高收入了。
吴大爷和吴大娘身体硬朗，但家里负担重，六个孩子，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女儿出嫁了，大儿子去年刚结了婚。如果不是谭英找他们来帮忙，靠着那点工分，估计这大儿子的婚事也悬。
家里还有三个儿子，有两个眼看就要娶媳妇了，另外小女儿和小儿子还在上学。
虽说家里劳力不少，但说句实话，这年头光靠种地是真不赚钱。
你要说扣大棚种菜，现在技术不成熟，配套设施也不齐全，投入还大，风险太高。
城里招工的机会是多，但他家那两个儿子，一个腿脚不太好，一个视力不行，都没考上。
好在老吴家家风不错，听团结的，所以日子过的下去。
虽然跟谭英家是邻居，但因为老谭太太刻薄，再加上家里有个傻子，两家以前不大来往，甚至还打过架。
起因是老吴太太相中了谭英，虽然谭英比她二儿子大几岁，但她觉得要是能把谭英娶进门，那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这念头刚冒头，就被精明的老吴头给掐灭了。
老吴头骂她：“这谭英，人家家里是留着给傻儿子换媳妇的！再说了，就算那两口子答应，以后两家成了亲家，那麻烦事能断得了？就老谭家这德行，谁娶他家闺女谁倒霉！”
虽然这事儿没成，但不知道怎么传到了老谭太太耳朵里，她站在墙头骂了老吴家整整两个小时，直到大队长来了才拉开。
老吴太太没跟她一般见识，由着她骂，但心里终究是不舒服的。
后来谭英去了军工厂，几年工夫就成了领导。
老吴家说不羡慕那是假的，心里有点后悔也是真的。
但这东西，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老吴头看得最明白。要不然凭他两口子，怎么能把六个孩子拉扯大？
别管孩子身体有没有毛病，人家的孩子干干净净，性格也好。小的两个还在上学，老吴头是铁了心要供出个大学生来。
大女儿也没被拿去换彩礼，嫁得不错，女婿通过招工进了县城的厂子，时不时还能贴补点家用。
可就算是这样贴补，日子也过得紧巴巴。
后来谭英就找上门，说了自己的想法：让老吴头两口子照顾她爸妈和傻大哥。
现在江城这边还没实行联产承包，但部分地区已经开始了。他们村还没动静，所以大家还得一起下地干活。
不过家里的自留地，谭英就交给老吴头的两个儿子帮忙种，收成之后分人家三成。这样既避免了“干好干坏一个样”的大锅饭心理，也给了实惠。
虽然谭英知道老吴头不是那种人，但丑话必须说在前头。
老吴头负责照看傻子，老吴太太负责做饭洗衣服。
时间跟上下班一样。
一个月五十块，每个月一号准时发。
五十块钱一个月，说句实话，两个月就能攒够一个媳妇的彩礼钱。
干上一年，那就是六百块。
六百块在农村，那可是天文数字，比大队长的收入还高。不仅能给儿子娶媳妇，供孩子上学也没问题，甚至还能给外孙女买漂亮的花裙子。
所以每个月多了这五十块，老吴家的日子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谭英还答应节假日给他们发福利，单位发的劳保服，她也买了两套给老两口。
所以老吴家这两口子来帮忙，村里人不知道有多羡慕和嫉妒。
谭英非常放心。
不说吴大爷吴大娘的人品好，就冲着村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真要是哪做得不好，背后早就有人说三道四，想取而代之来赚这份钱了。
谭英回来的时候，吴大娘就知道这姑娘要跟家里说大事，就借口回隔壁一趟。而老吴头这会儿还在地里忙活。
谭英的傻大哥吃饱喝足，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正躺在床上哇哇乱叫。
所以现在家里，就只有谭家的一家四口。
谭英看着面前的老两口，积压多年的情绪终于决堤。
她依然保持着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扪心自问，从我被你们生下来，长到五岁，你们还为我做过什么？
五岁之后，我基本就是自己养活自己了。你们下地干活，我在家里一边要照顾大哥，一边还要洗衣做饭。
一开始做饭，我还要踩着小板凳才能够着灶台。我被火烧过，被水烫过，被倒下的柴火堆砸过……”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发红，但声音却愈发冷冽：“你们呢？天天骂我是赔钱货。我的记忆里，从小到大，除了骂就是打。现在呢？我每个月工资的一大半都给了你们。从我能下地干活以来，就不是你们养活我，是我在养活你们，养活你们一家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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