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明把那个空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眼神却飘忽得厉害,没有焦距,明显是有点喝多了。
“有意思的人生啊......”他砸吧了一下嘴,似乎在回味刚才那口酒的余味,又似乎在组织那些被酒精泡软了的语言,“那必须得是自由的!想干嘛干嘛!不用定闹钟,不用看教练脸色,不用管什么狗屁战术!”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塑料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但他毫不在意,甚至连扶都不扶一下,一只脚踩在椅子腿上,豪情万丈地指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田野。
“我要去流浪!背个吉他,虽然我不会弹,但架势得有!我要去西北,去那些没有网线的地方!我要在海边开个客栈,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晒太阳,看来来往往的旅人!听他们的故事!”
“我要养条狗,那种很大很大的金毛,给它起名叫八倍镜,天天遛它,而不是被它遛!我要去种地!种土豆!种西瓜!然后坐在田埂上吃西瓜,把籽儿吐得满地都是,也没人管我!”
他说得很激动,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那是被压抑太久之后,对于另一种截然不同生活的向往。
那是对“脱轨”的渴望。
“我就想活得像阵风!”东明做了一个夸张的扩胸运动,“吹到哪算哪!没有终点,也没有KPI!”
周围一片安静。
只有炭火盆里偶尔爆出一声轻响,还有远处不知名的虫鸣声。
卫星拿着鸡腿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微张,显然是被这番豪言壮语给震住了。
韩游默默地喝了一口饮料,眼神复杂。
王勇倒是很淡定,手里剥着花生,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在听一个三岁小孩说要当奥特曼。
林锋靠在椅背上,看着东明,像是在看一个发疯的猴子,但眼底深处,却并没有多少嘲讽。
因为他也累。
那种日复一日的枯燥,那种被胜负欲和责任感裹挟着往前冲的疲惫,每个人都有。
只是东明喊出来了,而他们憋在心里。
谢无争静静地听着,手里那杯茶已经凉了,他看着东明那张年轻而涨红的脸,看着他挥舞的手臂,看着他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夜色。
“旷野吗......”谢无争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对东明那番长篇大论的总结。
这两个字一出,东明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愣愣地看着谢无争:“啊?什么野?”
“旷野,网上很火的那句,人生是旷野。”谢无争抬头,目光通透,“你想要的生活,就像是一片没有边界的旷野。没有轨道,没有方向,只有你自己。”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东明猛地一拍大腿,“旷野!听听,多带劲!我就想去旷野上撒欢!”
“可是。”谢无争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旷野上不仅有风和自由。没有路标,意味着你随时可能迷路;没有房子,意味着下雨的时候你得自己淋着;没有KPI,意味着你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东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呃......我可以带钱去啊。”
“钱总有花完的一天。”谢无争笑了笑,“而且,你在海边开客栈,真的能不用管人脸色吗?你要管房东的脸色,管工商局的脸色,还要管那些给你差评的客人的脸色。那时候你会发现,这比面对教练的黑脸还要难。”
王勇在旁边啧了一声:“我的脸有那么黑吗?”
“比那黑多了。”林锋补了一刀。
“还有种地。”谢无争继续说,“你知道种土豆有多累吗?翻地、播种、施肥、除草、杀虫。如果不小心碰上旱灾或者水涝,一年的辛苦就全白费了。那时候你坐在田埂上,估计没心情吃西瓜,只想哭。”
东明慢慢坐回位子上,原本挺直的腰杆塌了下去。
“Mirror,你这人......真没劲。”东明嘟囔着,“非要把我的梦给戳破了。”
“我不是戳破你的梦。”谢无争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我只是想跟你说,在这条轨道上,你不是一个人,你有队友,有教练,有后勤,有一群人陪着你一起跑。”
这番话并不煽情。
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进去了。
卫星默默地把鸡腿放回盘子里,擦了擦手。
韩游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气泡发呆。
林锋侧过头,看着谢无争的侧脸。
灯光下,谢无争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那双眼睛里沉淀着两世为人的阅历,包容了所有的躁动。
林锋开口,语气懒洋洋的,打趣道:“你是想说,我们现在就是在福中不知福?”
“也不是。”谢无争转头看他,两人视线对上,“我是说,偶尔向往一下旷野挺好的,那是调节剂。但如果真让你去流浪,不出三天,你就会想念你的键盘和鼠标,想念那种爆头的快感,想念赢的感觉。”
林锋想了想那个画面,耸耸肩:“我这人俗,就喜欢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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