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陶笛忙不迭地躬身点头,腰背弯成了一道近乎九十度的弧度,额头几乎要触到面前漆黑光亮的梨木案沿,脖颈处的青筋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凸起,整个人的姿态恭敬到了极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端坐于上首的张希安。他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惶恐与谄媚,语速急促,生怕慢了一分便惹得眼前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上官不悦,“下官谨记张大人的教诲,半分不敢忘却,回去之后便立刻着手整顿衙内事务,安抚城中百姓与衙役人心,尽快恢复广平全境的秩序安稳,绝不敢再让广平乱下去,半分不敢给张大人添麻烦,更不敢给朝廷丢脸,堕了官府的威仪。”
他语气恳切至极,字字句句都透着发自肺腑的感激,缓缓抬起头,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端坐于黄花梨木主椅上的张希安,眼中满是近乎虔诚的恭敬,连眼神都不敢有半分游移,牢牢定格在张希安沉稳的面容上:“此番若非张大人出手相救,下官与其他几位同僚,怕是早已葬身地底,成了无人知晓的无名冤魂,连尸骨都无人收敛。张大人的救命之恩,下官无以为报,心中实在惶恐不安,临行之前,下官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微薄之物,还望大人能够笑纳。”
说罢,陶笛缓缓直起身,动作迟缓而谨慎,生怕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转身一步步走向偏厅角落摆放的酸枝木案几。那酸枝木案几质地厚重,纹理细腻,是广平县衙中为数不多的上等器物,此刻案面上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只在正中央摆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描金漆盒。漆盒做工极为精致,盒身通体髹以朱红大漆,之上用真金细细描绘缠枝莲纹,枝蔓缠绕,花瓣舒展,工艺繁复细腻,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温润而华贵的淡淡金光,只是盒子的边角处,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黄褐色泥印,边缘甚至带着些许细微的磕碰痕迹,显然是陶笛方才从家中匆匆赶来时,一路疾行不慎蹭上的尘土与泥污,来不及细细擦拭便匆忙赶来,足见其心中的急切与惶恐。
陶笛走上前,脚步轻得如同猫一般,生怕踩碎了偏厅里的寂静,双手轻轻捧起描金漆盒,指腹小心翼翼地避开盒身的描金纹饰,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不敢有半分用力。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漆盒,一步步缓缓走回张希安面前,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恭敬,走到近前时,再次微微躬身,腰背弯得极低,双手将漆盒稳稳递上,随即用指尖轻轻捏住匣盖的边缘,缓缓将匣盖掀开。
匣盖掀开的瞬间,二十锭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雪花银骤然映入眼帘,银锭通体雪白莹润,成色极好,没有半分杂质,白花花的银光在昏黄的烛光下晃得人眼晕,每一块银锭都铸得方正规整,皆是标准的五十两官银,边缘刻着官府的印记,清晰可辨。二十锭官银层层码放,棱角分明,整整一千两白银,陶笛口中说八百两,实则暗中多添了二百两,心中暗自盘算,生怕礼数少了、银钱轻了,入不了位高权重的张大人的眼,惹得对方心生不满。在这层层叠叠的雪花银底下,还整整齐齐压着一叠叠装订规整的地契与房契,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崭新平整,没有半分褶皱,上面的墨迹还带着刚写就的潮意,指尖轻触便能感受到纸张的温润,空气中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清新雅致,与白银的贵气交织在一起。
陶笛将描金漆盒往张希安面前又轻轻送了送,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蚊蚋般细弱,只够两人听清,凑到张希安近前,轻声细语地一一介绍,语气里满是刻意堆砌的讨好与谄媚,每一个字都透着小心翼翼:“张大人,这匣中下官口称八百两银子,实则是一千两,都是下官这些年来省吃俭用的俸禄结余,一分一文都来得干干净净,皆是朝廷发放的正当俸禄,绝不敢有半分贪墨赃银,更不敢用不义之财玷污大人的清誉;城西有水田一百亩,是广平城外最上等的膏腴之地,土质肥沃,水源充足,年年风调雨顺,佃户们耕种之后岁岁丰收,收成远胜周边田地,最是稳妥可靠的产业;码头边还有三间临街门面,地段极好,扼守广平水路要道,如今租给了往来的商船行,生意红火至极,客流不断,每间每年能收六十两租银,三间便是一百八十两,细水长流,皆是安稳长久的进项,绝无半分风险。”
“这些微薄之物,全当是下官给大人备的一点茶水钱,微薄之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不要嫌弃,务必收下,成全下官这份报恩的心意。”
他说得极尽谦卑,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将整个上半身都俯下去,头顶官帽上的两只竹制翅子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轻飘飘的,险些扫到地面铺就的青灰色青砖,青砖被擦拭得光洁平整,映出烛火摇曳的光影,也映出陶笛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他心里清楚得如同明镜一般,自己此番被黑冰台无故掳走,在地底困守多日,在外人看来,便是治政无方、能力不足、失职失察的表现,若是张希安在回青州府的奏折上写上一句半句苛责的话语,他的仕途便彻底毁于一旦,轻则罢官夺职,重则流放充军,连家人都要受到牵连。唯有送上这份厚礼,竭力讨好张希安,才能让对方在折子上笔下留情,为自己遮掩过失,保住头顶的乌纱帽,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与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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