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天终于回来了。连续五日不着家,混迹在赌坊、茶楼、戏园子和街边摊档之间,此刻的他简直看不出半点修仙之人的模样——蓬头垢面,发丝打着结,衣襟上沾着几块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油渍,袖口还黑了一截,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偏偏精神头亢奋得不行,两眼放光,像是刚打了场大胜仗。
他大步流星走到柜台前,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翻过来往桌上一倒,哗啦啦滚出一堆银钱,叮叮当当散了一桌面,里头还夹着几枚灵石,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杨云天哈哈一笑,声音里透着几分得意:“这几日手气不错,都是为师大杀四方赢来的。拿去买些下酒菜,今日好好开顿荤。”说罢,伸手就去摸君宜的头顶,那只手上还黑乎乎的,指甲缝里都塞着灰。
君宜一个闪身躲开了,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猫,满脸嫌弃地皱起鼻子:“师父,您身上也太臭了。原先咱在山林里一待个把月,也没这个味儿啊。您这是掉进酒缸里还是滚进灶膛里了?我去给您打水,快好好洗洗,您这模样,走在街上连狗都得绕道。”
杨云天不以为意,抬起胳膊左右闻了闻自己的腋下,又低头嗅了嗅衣领,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还好吧,这才叫人味儿。不打紧,不打紧。”
“您现在越来越像那个臭乞丐了。”君宜没好气地嘟囔,一边往内堂走一边回头补了一句,“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人家那是装疯卖傻,您这是真疯真傻。”
杨云天瞥见徒儿脸上压着一股火气,却明显不是冲自己来的,便挑了挑眉,试探道:“是那臭小子又惹咱宝贝君君了?告诉为师,为师帮你收拾他。”他说着撸了撸袖子,一副要亲自上阵的模样。
“哼,一个个都是那种见了女子就走不动道的人。君君才懒得管他。”君宜说完,气咻咻地转身进了内堂,脚步声踩得咚咚响,去备洗澡水和换洗衣物了。
这时辰刚过鸡鸣,天还蒙蒙亮,店里客人还不多,只有一两个早起的老汉坐在角落里等着抓药。
莫天下也从丹室走了出来,头发有些凌乱,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没怎么合眼。他见君宜与自己擦肩而过连个眼神都不给,也不打算去触那霉头,径直凑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道:“师尊,您怎么才回来啊。您再不回来,这店都快成戏台子了。”
“你还管起为师来了?”杨云天眯着眼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说说,你又怎么招惹那丫头了?”
“师尊,徒儿这是给您背大锅了。”莫天下苦着脸,双手一摊,“您还打趣徒儿。”
“为师哪来的锅?”杨云天靠在柜台上,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这几日,店里招了个女子药童……”莫天下便把这几日的事简要说了。
跟那晚与君宜聊的大致一样——有个女子先在店外徘徊了好几日,每天下午都来,站在街对面往这边看,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也不进门,就那么远远地瞧着。
莫天下起初没在意,以为是路过的行人。可连着四五天,天天如此,他便留了心。
后来那女子干脆进了店,也不看病,也不买药,就坐在等候区的小板凳上,一坐一下午。
莫天下以为她是替人求医,主动问了一嘴,她说不,却也没再多讲。
又过了一天,她依旧如此。
莫天下实在忍不住了,准备赶人。结果人家开口问:这药铺还招不招药童?
莫天下摸不着头脑,便拿了几道辨药认药的题考她。谁料这女子的医道功底完全不在他之下,怕还强上许多——虽说只是些基础题,可她答得从容不迫、精准利落,每一味药材的性味归经、炮制方法、配伍禁忌都说得头头是道,绝不是临时抱佛脚能装出来的。
这等本事,当药师或坐堂大夫都绰绰有余,却偏来应聘药童,这本身就透着蹊跷。
更让莫天下心里没底的是,他根本看不出对方的修为——神识扫过去,就像扫过一个普通的凡人,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可他凭直觉知道,这人绝不简单。
一个凡人能有那样的医道造诣?打死他都不信。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对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至少是结丹期的前辈,故意收敛了气息。
他一时拿不准主意,可既然考也考了,人家也过了,若是再说不合适,那就是存心找茬,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拿不出来。
况且,万一得罪了什么人,平白无故招来麻烦,反倒得不偿失。
于是昨日开始,那女子便来仙谷草堂上了工。
谁知只一天工夫,就把本就懂些药理基础的君宜比得没了影——取药、煎药没出半点差错,动作行云流水,对药材的熟悉程度像是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反衬得君宜像个刚入门的学徒,手忙脚乱,不是拿错了药就是记错了量。
君宜因此认定这女子是看上了莫天下,冲他的美色来的,还怪莫天下也是见人家好看才故意招进来的。从昨儿打烊起,她就没给莫天下一个好脸,连晚饭都没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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