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信没有立刻回答。
这种问题他真不好说，就连高层都很难做出保证。
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完美的制度，更别说执行制度的人了。
就像加码，扩大等手段，屡试不爽。
在规则内就能毁灭一切，收买这种盘外招都算是下乘了。
他想了一下，才开口，“那两个人是被人收买了，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但我也不能跟你说往后一定遇不上，那是在哄人，不是实话。”
陈雪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手上还在收拾布料。
“遇上了，就跟这次一样，往上反应，”
刘德信继续说道，“这种人是少数，但少数不等于没有。遇上了不能忍着，忍着才是真的没有出路。”
“你们这次做得对，没有妥协，也没有乱了阵脚，这一点很难得。”
不管什么时候，一个庞大的系统，在解决问题的时候，总是会优先选择当下最省事的方式。
这个问题其实也就成了群众意识和系统思维的博弈。
那么，捂盖子可能就成了系统内不少人下意识的选择。
眼下这个时代，很多国人都抱有旧意识，但幸好遇上了最激情燃烧的时代。
那些鬼蜮伎俩都是见不得光的，只要被暴露出来，就会被太阳晒成飞灰。
等随着时间推移，此消彼长之下，群众意识越来越高，但是系统的固化也越来越严重了。
就算有比之前高效多样的手段来辅助，暴露出来后能打出的真伤却小了很多。
两者总是在错位之中，确实很难尽如人意。
陈雪茹沉默了片刻，抬眼看着他，“我知道那种人是少数。可是刘大哥，我就是觉得，有些事，靠自己比靠别人踏实。”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刘德信听得很清楚。
他没有劝她，也没有反驳，点了点头，“这话没有错。”
陈雪茹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答。
她原本是准备好了要听几句劝的。
“靠自己是根本，”刘德信叹了口气，“不过真遇上过不去的坎儿，也别一个人硬扛着。我这儿的门开着，来找我就是。”
陈雪茹低下头，声音低了一些，“我知道。这次已经承了你的情了。”
“别算这个账，”刘德信摇摇头，“没什么情不情的，这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错了就是错了，要做的就是纠正。
总不能让同事的面子和绩效，高于群众的名誉和未来吧。
那和畜生有什么区别呢？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布庄里安静了一会儿，里间传来陈父摆弄茶具的声响。
水开了，壶盖被顶得轻轻响。
没多久，萍萍端着茶托出来，杯子摆好，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水递给刘德信和陈雪茹。
随后转身去了柜台边，在凳子上坐下，把那件夹袄重新捡起来，低头继续扎针线。
陈父跟在后头拎着暖壶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顺手把暖壶往刘德信那边推了推，“凉了的话的话，再添一些。”
“不用麻烦，这就够了。”刘德信点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
陈父在一边陪着喝茶，随便聊了几句闲话。
问了刘德信两句局里最近忙不忙，又说起布庄开门之后打算怎么重新张罗。
像是已经把这段日子的事消化得差不多了，气氛比刚才松动了不少。
说着说着，陈雪茹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点，“刘大哥，我问你一件事，要是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
“什么事？”刘德信放下杯子，看向陈雪茹，表情有些诧异。
“好像是去年冬天吧，”陈雪茹顿了一下，手指搭在杯沿上，“我和父亲去魔都进货，在车站看见你了。”
听到这儿，刘德信明白了，那是他去港岛做任务的那次，跟郝平川一队。
郑朝阳和白玲也去了，只不过他们是和郑朝山一起去的。
“我当时想打个招呼，你走得急，人一晃就上了南下的车，没来得及。后来我爹说兴许是看错了，可我觉得没有看错。”
刘德信看了她一眼，没有马上接话。
“是去的羊城吧？”
陈雪茹问完，自己先摆了摆手，把话往回收，“算了，这话问得不合适。我就是想知道，南边现在什么情况，稳定了吗？”
最后那句说得很轻，眼神落在桌上的茶杯上。
刘德信想了一下，“嗯，那时候都解放了，市面上也繁荣了不少。”
简单一句话，没多说什么。
陈雪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那就好。”
萍萍在柜台边低着头，手上的针停了一下，没有吭声，又接着扎下去。
陈父像是没听见这一段，低头喝着茶，又给两人添了些水。
大家又闲聊了两句。
刘德信端起茶杯把茶喝完，站起来告辞道，“布庄开门的事尽快张罗，再有什么事随时来局里说一声。”
陈父跟着站起身，“要不，留下来吃个便饭吧。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家常菜，表个心意。”
“不了，不了。”刘德信摆了摆手，笑着推辞道，“局里还有事，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陈父送他到门口，陈雪茹跟在后头。
萍萍把针线搁在凳子上，站在门边，等他走到门口处，说了一句，“刘同志慢走。”
刘德信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挑帘出了门。
街上的风比来的时候小了一些，日头偏西，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胡同口卖糖葫芦的已经收摊，几个孩子还在墙根底下踢毽子。
他顺着胡同往回走，把陈雪茹那几句话在心里又琢磨了一遍。
靠自己比靠别人踏实，这话她说得随意，多少也带着一丝丝怨气吧。
车站偶遇的事儿，过去了这么久，今天才问出来，也不是随口问的。
可能是被这次的事情刺激到了，有了其他的想法吧。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杆秤。
往后怎么走，往哪儿走，不是他能替她拿主意的事，也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刘德信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拐上大街，往局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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