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完了赛罗拉的描述之后，索特修斯也大致清楚了她逃跑的理由。
怎么说呢？
这就很帝国啊。
作为亲自见证了帝国崛起至今的人，索特修斯实在不要太清楚帝国内部的腐败。
虽说那位开创了帝国辉煌的圣血帝王依然在位，而他麾下的大臣们也都是贤臣良将，其中还不乏开国元勋。
然而事实证明，随着疆域的不断扩大，君王的贤能终究是不能很好地束缚住那不断膨胀的权力。
一个人的精力总归是有限的，而在那些皇帝暂时看不到的地方也终究会生出黑暗。
帝国建立至今已经太久了，久到最初那批满怀理想的元勋们要么老去，要么被权力腐蚀，而新上来的这批官员们早已忘记了当年那位帝王在登基时立下的誓言。
在帝国境内行走多年的索特修斯很清楚帝国的腐败是方方面面的。
虽然说皇帝在建立廉政局和皇家内务局之后，帝国体制上的腐败曾一度被清扫了很多，大批贪腐官员被抄家流放，甚至有公爵被削去了爵位。
但那也只是缓解了腐败的速度，让其后面的人开始钻起新的空子去了。
廉政局的监察官们查账查得再细，也架不住有人发明了更隐蔽的做账方式；皇家内务局的密探们盯人盯得再紧，也挡不住利益交换从金钱变成了地契、艺术品和海外资产。
腐败就像被石头压住的野草，你以为它死了，其实它只是换了个方向继续生长。
索特修斯以前在根据地的时候曾经和叶格林聊起过此事。
他本人对于这些腐败之徒是深恶痛绝的，但叶格林却在这件事上看得很开。
他直言腐败不是重点，而重点则在于腐败为什么会产生。
在这个问题上叶格林给出了一个在索特修斯看来十分新奇的观点，那就是现如今帝国大部分的腐败其实都是由官僚制所造成的。
整个帝国的运转其实是由一群专业的官僚来运作的。
这些人的权力始于帝国的皇帝，然后就会顺着官阶一步一步向下蔓延。
他们的工作撑起了整个帝国，而他们也就成为了帝国权力最直接的使用者。
因此腐败为什么会发生，就是因为使用权力的是官僚这一职位，但每个官僚却又是一个具体的人。
一个总督在上任之前也许是个清廉的学者，一个税务官在入职之初也许满怀报国热情，但当他们坐到了那个位置上，面对来自上级的考核压力、来自同僚的利益交换、来自下属的贿赂试探，个人的道德在制度的惯性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叶格林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和索特修斯差别很大，在索特修斯看来不管什么腐败，也不管这腐败是源于什么官员，只要是腐败那就必须清除。
他在帝国见过太多因为贪官污吏而家破人亡的普通百姓，每见到一次就加深一次他对腐败的痛恨。
然而叶格林却对他说过，铲除官员的腐败当然是正确的，但是这却不能解决问题。
因为只要官僚制这个土壤还在，拔掉一棵腐败的草，新的草还会从同一个地方长出来。
之后索特修斯又说，那如果不用这个会不断产生腐败的官僚制度呢？
叶格林却笑着跟他说，首先在现在的生产力条件下，想不用官僚制就去治理一个现代国家基本是不可能的。
官僚制已经是人类社会发展这么多年以来寻找到的最好的行政制度了，叶格林大胆地预测，在遥远的未来，如果生产力能够进一步提升，肯定会出现一个能够代替官僚制的新行政制度。
也许到了那个时代，每个普通人都能直接参与到公共事务的决策中，不再需要委托一群专门的官僚来替自己管理社会。
但现在离那个时代还太远了，远到叶格林自己都说他肯定都活不到那天。
毕竟官僚制不管怎么说，其实还是一种间接的权力利用体系。
比起让权力的主体直接决定权力的使用方式，官僚制肯定是落后的，但问题是那样的使用方式却不是现在的生产力可以办到的。
让每一个公民都直接参与国家治理，意味着需要极高的教育普及程度、极高效的信息传递系统以及极充裕的社会财富来支撑人们参与公共事务的时间成本。
这些条件在目前的帝国乃至根据地都不具备。
因此，叶格林对于帝国的腐败其实是见怪不怪的了。
然而他的这个态度也让索特修斯有些好奇，如果腐败发生在根据地又会如何？
毕竟根据他的所见所闻，根据地那边似乎也是用的官僚制来进行社会治理的。
对此，叶格林呵呵一笑，然后十分坦荡地跟他说，腐败这东西你摊子铺得越大它就越是容易出来。
当之后根据地变大，这样的糟心事肯定是会出现的。
但对此叶格林却并不怎么担心，因为在他看来，既然官僚制必然诞生腐败，而且想要高效地治理社会又离不开它，索性还不如好好接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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