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那名美军军官被带进指挥部。他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困惑，也许是震撼。
杜军示意他坐下，递过一支烟。军官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翻译点燃两人的烟，然后退到一边。
“今天的战斗，你看到了。”杜军说，“你们输得很彻底。”
军官沉默着，抽烟。
“我不是来羞辱你的。”杜军继续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你说你们国家有最强大的工业，最庞大的军队，最先进的武器。”
“也许确实如此，但你们输，不是因为武器不够好，也不是因为士兵不够勇敢。”
军官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输，是因为你们不知道为什么而战。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征服？为了掠夺？还是仅仅因为命令？”
“而我们的士兵知道，他们知道这里是亚细亚，每一寸土地，都是属于亚细亚自己的，每一次战斗，都是为了保护身后的家人和朋友，所以，他们不怕死。”
翻译把话传过去。军官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开口了。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确实不知道为什么而战，我来这里之前，甚至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地图上的哪里。”
“我只知道，我必须来。否则，就是逃兵，会被送上军事法庭。”
他顿了顿，苦笑一下。
“但现在我知道了。我来这里，是为了死。”
杜军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军官说。
“问。”
“你们的士兵，真的不怕死吗？”
杜军想了想，摇摇头。
“不，他们也怕，没有人不怕死，但他们更怕另一件事，怕自己的亲人被伤害，如同之前的日本所做的那般，怕自己的家园被摧毁，怕自己的孩子生活在别人的铁蹄下。”
“所以，他们宁愿死，也不愿意看到那些事情发生。”
军官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向杜军敬了个礼——不是军礼，而是一个普通的、表示敬意的姿势。
“谢谢你。我明白了。”
杜军点点头，示意卫兵把他带下去。
等他们离开，林远山忍不住问：“师长，您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
杜军看着帐篷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因为战争总会结束，“等战争结束了，这些人还要回去，还要生活。如果他们能把今天的话带回去，也许……也许下一次，就不会再有战争了。”
林远山沉默。
他知道，那只是美好的愿望。
但也许，正是这些美好的愿望，支撑着人们在残酷的战争中坚持下去。
深夜，杜军独自来到海边。
潮水拍打着沙滩，一遍又一遍。那些白天还浸透鲜血的地方，已经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有偶尔几件遗落的装备，提醒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他脱下鞋，赤脚踩在沙滩上。
沙子很细，很凉。海浪涌上来，漫过脚背，又退下去。每一次退潮，都带走一些沙子，也带走一些记忆。
远处，海面上还停泊着密密麻麻的舰船，灯光点点，像是另一片星空。
登陆艇还在来回穿梭，运送物资和人员，战争机器，昼夜不停。
杜军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自己的士兵，敌人的士兵，他们都曾经活生生地呼吸、说话、笑、哭。
他们都有父母、兄弟姐妹、爱人、孩子，他们都曾有过梦想，有过希望，有过恐惧。
现在，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名字被记在花名册上，只有尸体被埋在地下，只有亲人永远等不到他们回家。
杜军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沙子。
沙子从指缝间流走，就像时间，就像生命。
他想起自己刚参军时的样子。那时候年轻，满腔热血，以为战争是英雄的舞台，以为牺牲是壮烈的诗篇。
现在他知道，战争不是诗篇，是屠宰场；牺牲不是壮烈，是永远的伤痛。
但他不后悔。
因为有些东西，值得用生命去守护。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林远山。
“师长，您在这儿。”
杜军点点头，没有说话。
林远山在他身边站定，也脱下鞋，赤脚踩在沙滩上。
两人就这么站着，听着潮声，看着夜色。
“明天会怎么样？”林远山问。
“不知道。”杜军说，“也许会有新的反击，也许不会有。但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做好准备。”
林远山点点头。
“师长，您说……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杜军转头看着他，林远山是个好参谋长，年轻，能干，家里还有刚结婚的妻子。
他应该活着回去，应该和妻子团聚，应该生儿育女，应该过完正常人的一生。
“能。”杜军毫不犹豫的说出了答案！
“我们都能。”
林远山笑了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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