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
太后端坐软榻,着一身绛紫色五福捧寿暗纹缂丝凤袍,领口袖边镶玄青色貂绒,绒面缀金线五福捧寿纹,外罩一件石青色缂丝云肩,镶着银丝流苏。
她将一头银发梳成圆融如意髻,正中压紫檀木嵌金丝福寿梳,两端垂米珠流苏。
额头戴着玄色镶珠抹额,上面嵌着猫睛石与珊瑚米珠;左右鬓边各插一对赤金累丝嵌宝凤头钗,凤口衔红宝石,发髻后方斜插白玉透雕双螭簪,髻顶压一朵绢制蕊嵌东珠的并蒂海棠绒花,颈戴着一百零八颗东珠项链,垂金累丝嵌宝莲花牌。
她接过宫人递来的织锦帕子,指尖平缓挪动,不疾不徐擦拭十指。
指节匀细,皮肉细白紧致,左手腕笼伽楠香十八子手串,右手腕戴金累丝双龙戏珠镯,小指套极短赤金錾花甲套,全然不似年近花甲的老者,唯有眼角堆叠的细纹、唇边浅淡的法令纹,藏着岁月碾过的痕迹。
她的指甲染着浅红蔻丹,色泽淡雅,衬得素白指尖如同精工烧制的白瓷,温润易碎。
殿里还飘着早膳的余味,一盅小野鸡子汤煨冬瓜还剩了一点,搁在青花瓷荷叶盖罐里没人动,窗外廊下的小太监和宫女们正轻手轻脚地撤膳桌,碗碟碰着无声,规矩是训练得极好的。
张嬷嬷脚步微疾,绕过一具紫檀木嵌螺钿的望鹿插屏。屏上鹿纹隐于螺钿流光之下,光影斑驳,她敛着气息,躬身行至太后身侧,垂颈附耳,压着嗓音低语数句。
太后擦手的动作骤然一顿,锦帕停在指缝之间一瞬凝滞。
“当真?”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问今儿天气如何。
“千真万确。”
张嬷嬷压着声:
“咱们那边传来的消息,荣康王……在寿州现身了,随行不过三人。”
殿内骤然陷入死寂。
殿里静得能听见博山炉里香烟细细升起的声音。
那青铜炉子是前朝的古物,铸成了仙山形状,山峦重叠,烟雾从镂空的孔洞里袅袅地冒出来,一缕一缕的缠着晨光,散在空中。
今天点的香是沉水香,味厚,闷闷的,像是旧绸缎的气息。
她没有像寻常妇人那样大惊失色,也没有立刻做出什么决断,只是沉默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牡丹上。
昨夜晚风骤起,今日不知怎的竟一地残红,粉紫嫣红的花瓣凌乱铺散于青石板上,好似何人失手打翻胭脂盒,零落狼藉。
窗外蝉鸣连绵不绝,一声叠着一声,黏腻燥热,搅得盛夏暑气愈发浓重,缠得人心头发沉。
良久,太后才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淡,藏在松弛的眉眼间,辨不清是赞许还是无奈:
“这小畜生,胆子也太大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晨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面上岁月纹路尽数剖开,眼角的细纹,唇边的法令纹,还有那双眼睛里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疲惫,平日里被烛光掩着看不真切,这会儿日头底下,一样一样都显出来了。
窗外那株牡丹是姚黄,开得最好的一株,养了十几年了。
今年不知怎么的,花期短,才盛放不过五六日就败了,花匠昨儿还跟底下人说,怕是土不行了,该换一换了。
“寿州是安郡王的地方,他就带了三个人跑过去,不要命了?”
张嬷嬷小心地跟在身后,反复揣摩太后神色,试探着开口:
“娘娘,眼下正是良机。不如暗中递信,借安郡王的刀,永绝后患?”
太后微微侧首,淡淡一瞥。
那一眼轻浅如水,无寒无厉,偏偏叫侍奉二十年的张嬷嬷膝头骤然发软,脊背瞬时沁出一层薄汗,险些屈膝跪倒。
她素来知晓,太后雷霆震怒之时反倒无碍,锋芒外露,喜怒分明;最可怖便是这般云淡风轻的目光,内里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让人无从揣测、心底发寒。
“哀家说了多少次。”
太后的语调平直,仿佛在闲谈一些个琐碎小事:
“他在外头做什么,都跟哀家没关系。”
张嬷嬷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把头低下去,不敢再吭声,殿里静了一瞬,只听见博山炉里香烟细细地升上来,一缕一缕的缠着晨光,还有窗外蝉声一阵一阵的,忽远忽近。
太后又转过头去看那些凋谢的牡丹。
她看了很久,久到张氏以为她忘了身后还有人站着。
风把牡丹的残香送进来,甜腻腻的,混着香炉里的沉水香,搅在一处,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一股子味道,浓得发腻,又带着点将败未败的青气。
太后终于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他既然敢去,就不怕死,我们此刻动手反倒遂了他的心意。刚好给了他由头,将祸水引向苏家,送圣上一个彻查外戚的绝佳把柄。”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忌惮的东西,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又像什么都没想。
“哀家可不上他的当。”
张嬷嬷暗暗松了口气,正要退下,太后的声音又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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