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明月当空。
月辉透过云母窗片照到了屋中,柔则从睡梦中醒来,她瞧着床榻边熟睡的知微后,将安神丹扔入了香炉中。
门被推开,柔则披着一件纱衣走进了月华中。
寂静的深夜中,油葫芦一声声颤鸣,间杂蛐蛐断续唧唧,远处又传来金钟儿幽幽铃响。满院秋虫,声声入耳,颇有秋日寂寥孤冷。
柔则提着一盏明角灯在后院中散步。
回风榭,柔则放下了灯,坐在了古琴前。
悠扬,自在的琴声响起,她一个享受深夜的清冷。
突然,有脚步声从屋檐上传来,柔则猛抬头看去,只见有一黑色人影落在院子围墙上。
“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男子低沉的声音传来。
柔则转身疾步进了阅芳剑道。
“嗖——”“嗖——”一支又一支箭矢朝着人影射去。
那人身手不比陆师傅差,握住一支箭矢后大步往阅芳剑道中来。
纱幔后,冷光长剑直指他心口而去。
张玉光背后满是冷汗,他循着琴声而来,脑中想的是高山流水觅知音,没想着惊着了弹琴的人。
“我乃抚远将军之子张玉光,并非有意惊扰格格,我这就离去!”张玉光转身想走,有箭矢封了他的路,再转身时,长剑落在了他的脖子处。
“那拉府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柔则满眼冷意,这人能躲过在围墙外巡逻的侍卫,擅自入了她那拉府女眷居住的后宅处,一句并非有意就能当一切不曾发生吗?
张玉光连连道歉,“是我的过错,请格格息怒。”
柔则很生气,看他一身锦衣,腰间挂着麒麟玉,恐怕真是张将军之子。如此她现在还真不好杀了这人。
柔则眸光一冷,长剑入鞘,拿起了放在墙上的鞭子。
张玉光狼狈地在院子中逃窜,但又不敢真跑出了这院子,生生受了好几鞭,身上都见了血后,才躲在了一旁的木架后。
“按律,你深夜闯我那拉府,我将你杀了,张将军还得亲自上门向那拉府请罪。如今也大可将你捆住送与官府,你受八十大杖,流放千里外,张家一族从此在京中再无颜面。”
可不管是哪个选择,对她来说也都会有不小的影响。
张玉光这才惊觉自己的一时兴头会给家族带来沉重的打击,他从木架后走出,跪在了院子中,低头道:“今日之事,都是我一人之错,求格格能宽宏大量,不将家父牵扯进来。格格要罚、要打,我都能受。”
“将你胸口衣衫松开。”柔则拿起桌上的玉雕绿萼放在炭火炉上烤着,直到绿色的花变红。
亮红的玉雕按在张玉光的胸口,皮肉发出阵阵炙烤声,疼痛让张玉光整个人麻木,他咬着牙,忍着痛看着月光下的格格。
冷漠,冰冷,看着他时带着烦躁厌恶地蹙眉。
面对这样的折磨,他竟然没有一丝气,心跳是因为惶恐畏惧,还是眼前人悠扬的琴,凌厉的箭,满腔的杀气和寒光的剑?
他习武,从小练剑,练箭,清楚眼前格格弓箭和长剑的精湛;他善乐,古琴洞箫也都能演奏,明白格格古琴技艺的高绝。
面对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格格临危不惧,果断出手,这样的气魄,这样的出众的人,张玉光疯狂跳动的心不仅仅是畏惧。
脑中是她弯弓射箭的样子,是她的箭一次次从他致命处经过的样子,是她持剑时的样子,是剑刃落在他脖子处的样子。
悸动!
危险到了极致,美丽到了极致!
玉雕炸碎,残破的花瓣落在地上发出脆响。张玉光松了口气,双手撑地,脊背拱起,汗如雨下。他低头,看见了胸口一个通红的梅花印记。
真好看。
“还不离去。”柔则生气道。
张玉光狼狈抬头,将腰间的玉佩呈上,“惊着格格了,这玉佩颇有价值,愿献给格格,请格格息怒。”
见格格生气但还是收下了他赔罪的玉佩后,张玉光快速整理好了衣领,忍着浑身疼痛翻身过墙,消失在了夜色中。
·
张府
张玉光小心脱下了衣服,颤抖着手往胸口的烙印处倒金疮药。
他整个人已经疼到麻木了,连有人推门进来都不曾听见。
“让你宵禁不要出门,你非要出门。你被巡逻的人抓住了?怎么直接打了,谁往你身上烙印的!”张清晏看着自家弟弟满身的鞭痕,看着他胸口的烙印瞬间生了满腔怒火。
就算抓到了人怎么也不往张府通报一声!
张玉光挣扎着睁开了一只眼睛,他开口问道:“大哥,嫂嫂可同你说过那拉府的女儿?”
“你去那拉府了!那拉大人竟然放你回来了!”张清晏的怒火瞬间消失,在宵禁时间去了那拉府还能早早回来,那拉府也没有派人来问罪,他还有什么资格生气。
张清晏如今再生气也只对着自己弟弟了,一拳打在张玉光的肩膀上,“明儿一早,你自己去跪祠堂请罪。”
张玉光点头,接着问道:“大嫂可有说起过那拉氏家的格格?”
张清晏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找戒尺。那拉大人还是太宽宏大量了!
张玉光被举着被打到通红的手心,求情道:“大哥,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真心?”
张清晏再一次举起戒尺。
天色大亮,张清晏给张玉光敷好药后道:“别再想了,你若没有去那拉府,为兄还能厚着脸皮去问你大嫂,现在你被那拉府打出来了,就什么都不要再问了。”
别说玉光了,怕是整个张家都被那拉氏厌恶了。
···
又是一日
张玉光躲在那拉府外的墙脚边,拿出了腰间带着的洞箫。
箫声响起。
一日又一日,终于在一个深夜,随着箫声还有琴声。
一曲完毕,一支箭飞出。
张玉光抬腿就追着箭跑了出去,在隔墙上小心取下箭矢,取下了上面绑着的字条。
这字真好看!
然后他才看清写了什么。
“寒箫彻夜声声扰,碎我清梦恨难平。”
张玉光一愣,垂头丧气地往家中回去。
大哥不是说女子见了他都会喜欢的吗,怎么格格就一点也不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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