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城的早晨在他四周展开,热闹的,烟火的,活着的,一如既往。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停下来,在心里道:“黑龙王。”
“干什么,”黑龙王道,还是那副懒懒的腔调。
“那片天玥城外的花,”肖自在道,“你去过吗?”
黑龙王沉默了一息,“没有,”他道,“老夫哪儿也没去过,老夫一直在你心海里,”他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肖自在道,迈开脚步,“就是想着,等去了,带你一起看。”
黑龙王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肖自在以为他不打算回答——
“……行吧,”他最终道,声音极低,极轻,带着一种他平时绝不会主动示人的、藏在那副总是漫不经心的外壳最里面的、温的东西,“就去看看。”
街道上,有人推着车从旁边路过,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轱辘声,往前走,往前走,消失在街道的另一端。
肖自在把手插进袖里,感受着那枚碎片戒指沉甸甸地压在指尖,感受着体内的创世神格稳稳地鸣响,九成,接近完整,数万年的散逸,一朝归位。
他走着,走在天玄城的早晨里,走向家的方向。
背后,废井巷子里,那口承载了数万年秘密的旧井,在初夏的晨光里,安静地呼吸着。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光,落下来。
汤热好了,是昨晚的鱼汤,隔了一夜,味道反而比刚做好的时候更厚,鱼肉的鲜味都沉进了汤底,喝一口,暖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再往下,把整个人里外都熨了一遍。
林语坐在对面,两手捧着一碗白粥,喝一口,抬眼看他一眼,低头,再喝,不说话。
小平安跳上桌,被她不动声色地拎下去,小兽落地,抖了抖耳朵,绕着桌腿转了一圈,找了个角落盘下来,继续睡它的。
窗外,天玄城的上午在热起来,有卖花的小贩从巷口路过,拖着一车不知名的杂色花,车轮轧着青石板,花瓣随着颠簸落了几片在地上,淡粉的,被风卷走了。
“吃完了?”林语看见他放下碗,问。
“吃完了,”肖自在道,“好喝。”
“鱼是昨天傍晚李太白那边送来的,”林语把空碗收走,“他说你今天要忙大事,让我给你补一补。”
“李前辈,”肖自在在心里默默叫了一声这个名字,那个老头,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想到了。
“事情,”林语端着碗走向灶房,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做完了吧?”
“做完了,”肖自在道。
她“嗯”了一声,进了灶房。
也就这样。
没有庆祝,没有眼泪,没有那种激动的、轰轰烈烈的什么,她就是“嗯”了一声,进去刷碗了。
肖自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听着里面水声哗哗的,灶里还剩了些余火,把屋子里烘得有点暖,窗缝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风,恰好把那点暖意调得不燥。
“黑龙王,”他在心里道。
“嗯,”黑龙王应,懒洋洋的,像是在打盹。
“你昨晚睡着了吗?”
“……老夫没有昨晚,”黑龙王道,语气里有一点他向来不肯承认的理直气壮,“老夫就在你心海里,你睡着了老夫就跟着休息。”
“那你休息好了吗?”
“休息好了,”黑龙王道,停顿了一下,“你呢?”
“还行,”肖自在道,“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那就再睡,”黑龙王道,“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睡觉去,”他顿了一下,带着一点他偶尔才会有的直接,“你这副身体撑了太久了,那种程度的灵气冲击之后,不好好睡会有后遗症的。”
“什么后遗症,”肖自在道。
“以你的体质,大概就是做梦,”黑龙王道,“而且梦很乱,”他停了停,“老夫最近几十年的梦都很乱,”他最后加了一句,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过,也习惯了。”
肖自在把这句话听进去,没有接,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走进里屋,在床上躺下来,把眼睛闭上。
外面的阳光把窗纸照得透亮,有鸟叫了一声,有人在远处说话,有风把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小的响,随即止了。
他就在那些声音里,沉下去了。
睡到午后,他醒来,发现林语在床边的椅子上坐着,做针线,小平安趴在她脚边,眼睛半睁半闭,懒懒地打着瞌睡。
他没有立刻出声,就那样看了她一会儿。
她做针线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不是忧愁,是那种把一件细致的事做认真了之后自然会有的神情,手指在针线里穿来穿去,每一针落下都很稳,布料上一点一点,有了形状。
“醒了?”她没有抬头,但感应到了他的眼神。
“嗯,”他道,撑起身坐起来。
“再躺一会儿,”她道,“还早。”
“不困了,”他道,把被子叠起来,在床边坐着,看着窗外,“几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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