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她藏了十几年的把柄,此刻恐怕全堆在紫金殿的御案上。陛下如今只夺了她的抚养权,那下一道旨意,是不是就要废了她这个王后?整个辰荣山,从后宫到朝堂,每一寸土地都牢牢攥在玱玹手中,半分越界的算计,从来都逃不过那双洞悉万事的眼睛。
她此前所有的尊荣、所有的权柄,从始至终全是依附在大荒共主的一念之间,他想给便给,想收便收,半分情面都不会留。
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拍在窗纸上,啪的一声轻响,吓得馨悦狠狠打了个寒颤,兰铃见状赶紧去扶王后,却别被王后撇开。
次日早朝散罢,赤水丰隆在殿外廊下站了片刻,望着内侍们鱼贯而出的背影,终究还是转身往紫金殿的方向走去。
他昨夜收到消息,说陛下将大王子伯谌移往偏宫,交由太尊亲自抚育,便知妹妹馨悦定然闯下了大祸。太尊早已不问政事多年,若非玱玹动了真怒,绝不会惊动那位老人家出面教养王子。
紫金殿前的内侍见是丰隆,只躬身替他推开殿门,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丰隆跨进殿内,一眼便看见玱玹正负手立在御案后,背对着殿门,仰头望着悬挂在座椅后方的那幅大荒舆图。那舆图是当年一统大荒后重新绘制的,山河疆域尽收眼底,每一道边界都浸着当年那场天地祭的血与火。
丰隆撩袍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沉而恳切:“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玱玹没有转身,只淡淡应了一声:“说。”
“臣的妹妹馨悦,这些年心系陛下,兢兢业业打理辰荣山事务,纵有不当之处,万望陛下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网开一面。”丰隆将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姿态放得极低,“臣知道陛下昨夜下了旨,将伯谌移往太尊处抚育。馨悦她……她毕竟是伯谌的生母,母子分离,于她而言已是重罚。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在臣忠心耿耿的份上,容她见一见孩子。”
殿内安静了片刻。玱玹缓缓转过身,走到丰隆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那只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帝王威仪。丰隆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却不敢抬头直视,只垂眸等着。
玱玹没有回答他的请求,而是转身重新面向那幅舆图,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丰隆,你可还记得,如今这大荒一统的格局,是基于谁当年奏请的政令?”
丰隆心头一紧,那个名字已经涌到喉间,却硬生生卡在那里。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玱玹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问:“天地祭上,是谁拼死一战,才让我们这些当时在清水镇的人活了下来?”
丰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他当然记得。那一日,魔帝破封而出,天地变色,清水镇上的每一个人——他、玱玹、小夭、涂山璟、离戎昶、太尊、皓翎王、千千万万的将士,他们所有人的命,都是那个人用自己换回来的。
自从天地祭她消失之后,祖父赤水海天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终日沉默寡言。离戎昶更是醉倒在酒窖里三日三夜,醒来后便再也没笑过。那个名字,不知从何时起,成了整个大荒权力中心心照不宣的禁忌——不是不敢提,是不忍提。
他垂下眼帘,喉结滚了滚,那个名字在心底盘桓了千百遍,始终无法说出口。
玱玹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扫过来,落在丰隆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却比怒意更让丰隆脊背发凉。他跟在玱玹身边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帝王何时在隐忍,何时在试探,何时已经做出了决断。
“大亚。”丰隆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玱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那道目光里藏着太多东西,有君臣之间多年的信任,有对他忠心的认可,也有一种让丰隆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玱玹缓缓踱回御案后,坐进那把象征着大荒至高权柄的座椅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节奏不急不缓,每一下都敲在丰隆的心口上。
“当年朝瑶暗中分解四大世家,鬼方氏如今在大荒之内逐渐销声匿迹,却依旧保持着超脱世俗的姿态,不受王权约束,也不参与任何纷争——这是她给鬼方留的退路。”
玱玹的声音不疾不徐:“涂山氏,涂山篌早在二十年前便分家,将涂山氏一分为二,财富大大削减,再无力左右大荒商事。西陵氏,西蜀地界挖出的井盐分了西陵一杯羹,但早有王军入驻,盐铁之利尽归国有。唯有赤水氏——”
他指尖停在扶手上,目光重新落在丰隆脸上。
“朝瑶没有动过赤水氏。”
丰隆心头猛地一沉。他当然知道朝瑶没有动过赤水氏。这些年他眼看着鬼方退隐、涂山分裂、西陵被王权渗透,唯独赤水氏安然无恙,他心中不是没有过疑惑,却始终不敢深想。
如今玱玹将这话挑明,他反倒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玱玹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但孤近日收到密报,赤水氏近二十年来出生的后代子嗣,天赋平平,修炼尚且一般,竟无一人能及先祖当年风采。丰隆,你说,这是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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