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隆踏进中宫殿门时,天光已大亮,殿内却依旧昏暗。所有窗牖都被帘幕遮得严严实实,烛台上的残蜡淌了一夜,凝成扭曲的泪痕。
馨悦就坐在榻边,衣衫还是昨日那套,鬓发散乱,珠钗歪斜,眼眶下乌青一片。她枯坐了一整夜,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榻沿的木纹,抠出一道道浅白的划痕。
儿时在西炎城做质子时,朝不保夕、如履薄冰的恐惧,时隔数百年,再次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那时候她每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生怕推门进来的是来宣旨赐死的内侍。后来她回到中原,又嫁给玱玹,当上王后,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用尝那种滋味了。
可昨夜那道旨意,将她所有的安逸砸得粉碎。
殿门被推开,天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逆光中看清来人的身形,馨悦的眼眸里骤然燃起一簇希望的火苗。
哥哥说过,只要他和父亲在,她想要什么都可以。
她踉跄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扑上前,一把抓住丰隆的衣袖,声音沙哑而急切:“哥哥,你去跟陛下说说,把伯谌还给我!他是我的孩子,他不能离开我!哥哥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的!”
丰隆低头看着她,昔日那个在宫宴上仪态万方的辰荣山王后,此刻披头散发,双目赤红,攥着他袖口的手指骨节凸起,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抬手示意殿内所有宫人退下,又亲自布下一道禁制之术,将整座殿宇与外界隔绝。他低头看着妹妹,语气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你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吗?”
馨悦闻言猛地松开他的衣袖,后退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嘶吼着:“我哪里错了!我哪里错了!”
她胸腔剧烈起伏,积压了百余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当年那个人处处压我一头,宫宴、私宴、祭典、朝会——只要有她在的地方,旁人眼里就绝对看不到我!她压了我百余年,百余年!如今她遭了报应,回不了大荒,连名字都留不下来,我连说几句都不行吗!”
“闭嘴!”丰隆一声怒喝,声如洪钟,震得殿内帘幕微微晃动。
馨悦被他这一声吼得愣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仰着头,死死盯着他。
丰隆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一字一顿地说:“倘若没有她,你哥哥我,你的夫君,早就死在清水镇了。你辰荣馨悦的尊荣、地位、王后之位,全都会随着新一任西炎王的登位而烟消云散。辰荣氏一直被西炎氏忌惮,父亲这些年处处殚精竭虑,步步小心,生怕被抓到半分把柄,引来西炎氏的清算。是父亲紧跟她的脚步,凭着她开设的文武榜,让族中子弟得以入朝为官,才能有今日这般游刃有余的局面。你辰荣馨悦不念她的好也就罢了,反而看不清局势,一天天只会为自己那点小心思打算!”
馨悦的眼泪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涩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她依旧不肯低头,嘴角抽搐着,声音颤抖依旧倔强:“我没有错。我想要自己的孩子继承大荒共主之位,有什么错?父死子继,天理伦常!你们这些人非要搞什么禅让,将自己到手的果实分出去。她回不了大荒,还要断我儿子的路,我没有错!要是可以,我恨不得亲手将她——”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将馨悦后面的话尽数抽断。她整个人被这股力道甩出去,重重跌在冰冷的地面上,发髻彻底散开,珠钗叮当滚落。她捂住火辣辣的脸颊,不可思议地抬头,对上丰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丰隆的手掌还悬在半空,控制不住地发抖。这是他第一次打她。从小到大,他护着她、宠着她、替她收拾烂摊子,从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打在她身,他自己何尝不心痛。
可他更清楚,这一巴掌若不打下去,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足以让整个赤水氏和辰荣氏为她陪葬。
馨悦捂着脸,死死盯着丰隆,眼神里的委屈渐渐被怨恨取代。掌下的肌肤烫得像烧起来,指缝间的疼意混着满胸的怨毒往上窜,她死死盯着丰隆,眼底最后一点兄妹情分全被恨意泡得发乌。
片刻后,她忽然直着嗓子狂笑起来,笑声凄厉,笑声尖利得像碎琉璃在殿壁上刮,在空旷的殿内撞出一圈圈回音,笑到最后,她连气都喘不匀,扶着酸痛的腰撑着地面站起来。
她的声音破了音,扯着嗓子往他脸上吼,一句比一句狠:“我明白了!儿时把我扔去西炎城当质子,你在家里捧着蜜水喝,穿金戴银享受天伦之乐,你们连问我一句在那边饿不饿冷不冷都嫌烦!现在我好不容易熬成了王后,如今又要牺牲我的儿子,你们转头就要把我的亲儿子从我身边抢走,拿去给你们的所谓大局铺路!”
她往前踉跄着冲了两步,指尖几乎戳到丰隆的鼻尖,破罐子破摔般什么都往外倒:“你和爹口口声声说全族兴衰为重,我看你们就是贪生怕死!不就是怕我得罪了那个死了的人,连累你们头上的官帽!我连说她几句都不行?她占尽我百余年的风光,现在连句骂都要被你们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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