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副书记季庆宏等胡书铭话音刚落，便接过了话头。
他没有看面前的资料，显然早已成竹在胸。
“书铭同志提到的数据和现象，只是冰山一角。”
季庆宏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权威感，“我前段带队去云庐做了专题调研，感触很深，忧虑也很重。”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文龙脸上，语气转为凝重：“第一，决策的科学性、民主性存在疑问。如此重大的系统性工程，涉及数十亿资金、数万就业、城市发展根本方向，但前期论证是否充分？
我们调研发现，所谓的‘领导小组’，某种程度上成了绕过部分常委和正常决策程序的‘特别机构’，方案仓促上马，对复杂后果预估不足。”
“第二，法律风险极高。‘东海联盟’提起的行政赔偿诉讼，标的额巨大，省高院已正式立案。一旦败诉，不仅将造成巨额财政损失，更将严重损害政府公信力。此外，他们申请财产保全，已对云庐部分财政账户运行造成现实干扰。”
“第三，社会共识远未形成。这是云庐部分离退休老干部、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以及省内三位知名环境经济学、公共政策专家的联署意见书和评估报告。他们普遍认为，云庐当前的做法‘急于求成’‘手段过于刚性’‘可能付出远超收益的社会经济代价’。”
季庆宏将三份材料——GDP数据、法律文件、专家反对意见——轻轻叠放在一起，仿佛筑起一道无可辩驳的证据墙。
季庆宏的准备非常充分，可以说他的目标非常精准。
“基于以上风险！”
季庆宏语气不容置疑，“我建议，省委应立即责成云庐市委市政府，暂停现有整改方案的实施。成立由省委、省政府牵头，多部门、多领域专家参与的联合复审论证组，对云庐生态治理与经济发展的平衡路径，进行系统性、前瞻性、合规性的重新评估。
在得出经得起历史和实践检验的结论之前，不宜再冒进。”
“暂停整改，重新论证。”这八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沉寂的湖面。
这就意味着，全盘否定。
更加意味着，打李文龙的脸。
这倒是出乎了不少人的意料，季庆宏以前可没有这么猛。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李文龙。
于公于私，此刻他都应该，也必须表态。
然而，李文龙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看向任何人，仿佛在审视杯中茶叶的舒展姿态。
这种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人感到压力。
它意味着，李文龙不打算用书记的权威或个人身份来为云庐辩护。
他将评判权，完全交给了常委会，交给了制度和规则。
或者也可以说，李文龙的态度已经不需要说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省长覃宏一直低着头，用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此刻，他缓缓放下了笔。
“庆宏同志的调研很深入，提出的风险也确实是客观存在。”
覃宏开口了，声音平和，“云庐的GDP下滑，社会面的波动，法律诉讼的压力，都是事实。这些苦头，他们正在吃，而且可能还要吃一阵子。”
覃宏开口，很多人并不意外。
虽然有人说覃宏对李默还是比较欣赏的。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覃宏和李文龙并不是什么战略同盟。
甚至两人的理念，多有争执的地方。
所以这个时候，分明是顺风仗，覃宏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
然而没有想到，覃宏话锋一转：“但是，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云庐现在是在做什么？是在瞎折腾，还是在治病？”
凡事就怕说但是。
众人都看向了覃宏。
覃宏抬起头：“如果是瞎折腾，那必须立刻叫停。但如果是治病呢？治的是多年积累下来的环境沉疴、发展痼疾。治病，哪有不吃苦头的？
发高烧的时候，用猛药退烧，病人会难受；动手术切除病灶，更会有剧痛和风险。我们能因为病人喊痛、出现术后可能的并发症风险，就停止治疗，任由病情恶化吗？”
这个比喻，让几位常委神色微动。
比喻不怎么精彩，但是说这话的人是覃宏，那就有点精彩了。
覃宏竟然站在了李文龙这边，这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
两个个性鲜明的领导，好像是第一次站在了一起。
覃宏继续道：“云庐的问题，不是今天才有的。红树林年年减，内河水质年年差，为什么以前没下这么大决心去治？因为那时候‘病’得还不够重，或者说，我们还能装作看不见。
现在，病灶已经危及生命了，云庐市不过是在执行医生该做的、虽然痛苦但必要的手术。这个时候叫停手术，是不是有点……”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有点不负责任？”
季庆宏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但保持着克制。
覃宏似乎没看到他的表情，自顾自说了下去：“至于风险，庆宏同志提得很对。正因为风险大，才更需要加强领导，而不是一停了之。我建议，省委成立‘云庐市生态环境治理与高质量发展省级指导协调工作组’。
这个工作组，我担任组长。庆宏同志熟悉情况，原则性强，请他担任副组长。省发改委、自然资源厅、生态环境厅、司法厅、财政厅、信访局主要负责同志作为成员。工作组不是去叫停，而是下沉到云庐，驻点办公三个月。”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省长亲自挂帅，点名副书记担任副组长，率领关键厅局一把手驻点一个地级市三个月！
这规格之高、决心之显，远超寻常。
看来这个李默，真的是覃宏的爱将。
上一次覃宏去云庐市，就给了很大的助力。
这一次过去，还没过去，就从这个阵容上来说，绝不会如同季庆宏所说的那样，过去是要纠正什么错误，反而像是要扶上马还要送一程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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