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膜裹身的那一刻,李乘风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粘稠的液体堵住口鼻,灌入喉咙,渗进肺腑,那不是水,不是血,是亿万年来积在胎源腹地的古胎浊液,混着未成形婴灵的残肢、碎魂、怨毒,浓得像腐臭的浆糊。
他拼命想挣扎,四肢却像被无数根细不可见的胎丝缠住,每一根都从骨缝里钻进去,勾住筋骨,咬住魂脉,越挣越紧,越动越痛。
那不是皮肉之痛。
是阴胎啃魂。
耳旁的婴哭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从最初细若蚊蚋的呜咽,变成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尖泣。
无数半透明的婴灵从黑暗深处涌来,它们没有完整身形,只有皱缩的胎形、漆黑的眼洞、细小却尖利的胎爪,贴着胎膜外壁抓挠、爬行、磨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细碎声响。
“来了……”
“新的……”
“又一个……”
不成调的碎语,混在哭声里,钻进李乘风崩裂的识海。
他终于看清,这些不是普通阴灵,而是历代守念人被融碎后的残魂婴体——胎源不将他们彻底消化,而是把每一代守念人的魂揉碎、捏小、压成婴胎形状,变成永世囚禁在腹中的胎奴。
一代一婴。
万代万婴。
骨墟之下,是一座万婴囚笼。
心口的骨胎在疯狂蠕动,表皮裂开细密的血纹,暗红的胎血顺着纹路渗出,黏在皮肤上,冷得刺骨。
李乘风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有东西在成型。
不是他的魂,不是他的念,是一枚全新的阴胎,在他的心口、在他的血脉间、在他即将崩解的识海中央,缓缓凝聚。
那是他死后的模样。
那是他即将变成的东西。
婴灵们贴着胎膜,漆黑的眼洞死死盯着他,没有悲喜,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贪婪。
它们在等。
等他骨软。
等他魂化。
等他彻底沦为和它们一样的囚奴。
李乘风的意识在剧痛中漂浮,过往的记忆如同被扔进浊液的白纸,一点点被染黑、融化、消散。
他想起人间的灯火,想起师门的旧影,想起自己曾立誓以烈焰焚身、镇住骨墟、护佑苍生,想起自己曾是世人敬仰的守念人,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可如今,那光被婴灵一口口啃噬。
“别吃……别吃我的记忆……”
他在心里嘶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舌头早已被胎液泡得发麻,喉骨在软化,牙关在脱力,连咬紧牙关都做不到。
婴灵们笑了。
不是人声,是胎音扭曲成的阴笑,细、冷、黏,像指甲刮过骨面。
“你的记忆,是养料。”
“你的光,是补品。”
“你的魂,是新的胎种。”
下一刻,胎膜猛地一缩。
剧痛从四肢百骸炸开。
骨,在软。
不是断裂,是如同浸泡在化骨水中,一点点失去硬度,从坚硬的白骨,变成软腻、发白、一碰就塌的腐骨。
脊椎在弯曲,肋骨在塌陷,指骨在融化,连头骨都在微微变形,整张脸的轮廓都在模糊。
魂,在化。
魂体被无形的力量从软掉的骨腔里硬生生扯出来,暴露在婴灵环绕的黑暗中,没有半点遮挡。
千万细小的胎爪同时抓上来,千万微缩的胎嘴同时咬上来,一缕缕魂丝被扯断、撕碎、吞入腹中,每一寸都痛得李乘风的意识剧烈抽搐。
他想晕。
想昏死。
想彻底失去知觉。
可胎源不让。
清醒,是囚禁的一部分。
痛苦,是喂养的一部分。
永世不忘,是咒怨的一部分。
婴灵们围着他的魂体,一边啃食,一边低语,那是历代守念人临死前最绝望的呢喃,被胎源锁在魂里,永世重复:
“我好疼……”
“我好怕……”
“我不想死……”
“我不想变成鬼胎……”
“谁来救救我……”
没有救。
从来没有。
李乘风的魂体越来越淡,越来越薄,人形轮廓在一点点消失,只剩下一团泛着白光的魂雾,被婴灵们围在中央,慢慢啃食、吸收、同化。
他的记忆被啃得一干二净,他的执念被嚼成碎末,他的意志被彻底碾碎。
他不再记得自己叫李乘风。
不再记得自己是守念人。
不再记得火焰、光明、使命、人间。
只剩下空洞、阴冷、顺从。
心口的骨胎彻底裂开。
一枚皱巴巴、湿漉漉、通体暗红、只有巴掌大小的阴婴,从裂开的骨胎里缓缓爬出来。
它没有眼白,只有一双漆黑如深渊的眸子,睁开的瞬间,整个胎源腹地的婴哭都安静了一瞬。
这是李乘风死后的样子。
这是新的婴灵。
这是新一代的囚奴。
阴婴抬起细小的胎手,轻轻摸了摸正在彻底融化的李乘风的残躯,然后转过身,融入黑暗中无数婴灵之间,蜷缩起来,和它们一起漂浮、沉默、等待。
等待下一个守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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