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7月12日,当地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航班BG206从曼谷飞往达卡,正在孟加拉湾上空降低高度。
林雨晴把额头贴在冰冷的舷窗上,试图在晨雾中辨认出熟悉的轮廓。她上一次飞这条航线是五年前,2018年,那时她还是个刚完成博士后的年轻学者,去达卡参加一个三角洲生态研讨会。她记得当时从空中看到的景象:恒河-布拉马普特拉河三角洲像一块巨大的绿色棋盘,被无数条银色的水道切割成细密的网格。稻田、鱼塘、村庄、小镇,所有的一切都沿着那些水道排列,形成一种人类与河流共存了数千年的有序图案。
但现在,棋盘消失了。
“女士,请系好安全带,我们即将开始下降。”空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凝视。
林雨晴机械地扣上安全带,但眼睛没有离开窗外。飞机穿过一片薄云,下方的景象变得清晰——然后她的呼吸停住了。
那不是绿色。
那是无边无际的、浑浊的棕黄色。水域,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泥浆与水的混合物,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在那些棕黄色的背景上,零星点缀着一些暗色的斑点:一些是树冠,像水面上长出的蘑菇;一些是屋顶,瓦片或铁皮在晨光中反射着微弱的光;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建筑物的上层部分,二楼或三楼,窗户像空洞的眼睛。
河流本身已经无法辨认。原本蜿蜒的河道如今融入了这片巨大的泛滥区,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岸,哪里是农田,哪里是村庄。整个三角洲仿佛被一双巨手搅动过,所有边界都模糊了,溶解了。
“我的天……”坐在旁边的一位中年男士也凑到窗边,他是孟加拉裔商人,这次回国探亲,“这……这是我家乡的方向吗?”
林雨晴指着窗外:“那里原本是巴里萨尔地区吗?”
男人眯着眼睛辨认,脸色越来越白:“是……应该是。但巴里萨尔是个城市,有二十万人……现在看起来……”
城市还在,只是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存在着:较高的建筑物像岛屿一样露出水面,较低的部分完全淹没。街道成了水道,广场成了湖泊。一些屋顶上能看到移动的小点——那是人,被困在自家房屋的顶部。
飞机继续下降。更多的细节显现:水面上漂浮着杂物——家具、塑料桶、牲畜的尸体、成捆的稻草。在一些相对平静的水域,有简陋的船只或临时扎起的木筏,上面挤满了人。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孔,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深色的小点。
“就像是陆地在反向殖民海洋。”林雨晴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但这是失败的殖民,是溃退。陆地正在放弃自己的领土,一寸一寸,一村一镇。”
商人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你是科学家?”
“生态学家。”
“那你能告诉我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水……会退吗?像以前一样,雨季结束就会退?”
林雨晴看着窗外那片仿佛没有边际的汪洋。她想起了陆远在孟加拉湾沿岸的研究,想起了陈曦的海岸线命运模型,想起了艾瑞克的冰架数据。
“有些水会退。”她选择了一种谨慎但诚实的说法,“季风带来的洪水,随着雨季结束,一部分会退去。但海平面上升带来的海水入侵……那些不会退。而且下次涨潮时,还会来得更高。”
男人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飞机开始最后的进近。达卡沙阿贾拉勒国际机场的跑道出现在前方——令人惊讶的是,机场似乎还在正常运作。但林雨晴注意到,跑道周围有新建的堤坝,一些区域有明显的水渍痕迹。机场附近原本的低洼地已经完全被水淹没,变成了一片临时湖泊。
轮子触地的震动传来。飞机滑行时,林雨晴看到停机坪上停着几架带有联合国标志的运输机,还有印着各种救援组织标志的飞机。地勤人员穿着防水靴,在积水区域忙碌。
这是一个被水包围但仍在运转的机场。一个在水世界中维持着干燥飞地的孤岛。
达卡紧急情况部的指挥中心设在城市北郊一栋加固的混凝土建筑里,距离机场十五公里。林雨晴乘坐的车辆穿过市区时,她看到了这座城市的双重现实:一方面,达卡仍在运转——交通拥堵,市场喧嚣,行人穿梭;另一方面,水的压力无处不在。
许多街道的排水沟满溢,浑浊的水流沿着路边流淌。一些低洼区域用沙袋筑起了临时堤坝。建筑物的一楼窗户被木板封死,门口堆着沙袋。街上能看到许多带着行李的家庭,表情疲惫茫然,显然是刚从受灾地区迁来。
“过去两周,达卡新增了大约五十万人口。”开车的司机用英语说,他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说话时眼睛盯着前方拥堵的车流,“都是南边逃上来的。政府开放了学校、体育馆、清真寺作为临时避难所,但早就满了。现在很多人就住在街上,或者自己搭帐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气候边缘请大家收藏:(m.x33yq.org)气候边缘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