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辰时。
兴道城北门忽然响起鼓声。守军慌忙登城,却见一队凤翔弓弩手列阵于三百步外——这是城上弓箭的极限射程,却刚好在弩箭的覆盖范围内。
“放!”
一声令下,数百支箭矢腾空而起。这些箭的箭头都裹了布,射到城墙上不会伤人,却牢牢钉在墙砖或木柱上。守军起初以为是火箭,待看清只是普通箭矢,才小心取下。箭杆上果然绑着细绳,绳系着一卷纸。
纸上写着工整的楷书:
“告兴道将士:绵州已于三月二十八日陷落,刺史杨守厚败逃剑州。阆州指日可下,杨守亮援军尽溃。尔等困守孤城,外援已绝,粮尽之日,便是城破之时。睦王有令:开城投降者,一律赦免;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类似的信件,每日三次,准时射入城中。起初守军将领还严令收缴销毁,但总有漏网之鱼。渐渐地,城中的流言开始多了起来。
与此同时,城北的操练场成了凤翔军的“演武台”。每日巳时,田师侃的扶风军便在此列阵操练。这支军队衣甲鲜明,队列严整,进退如一人。尤其骑兵冲锋时,马蹄踏地如雷鸣,烟尘蔽日,气势惊人。
城头守军看在眼里,心中暗惊。他们不少是杨守忠临时征召的州县兵,还有一些杨守亮派来的边角料援军,哪见过这等精锐?不少人在私下议论:“这要是真打起来...”
更让守军煎熬的是城下的喊话。每天都有几十个大嗓门的凤翔兵,躲在盾牌后对着城头喊:
“城里的弟兄们!别给杨守忠卖命了!绵州破了!阆州也要破了!你们等不来援军了!”
“大王仁德,投降不杀!愿意留下的,饷银加倍!想回家的,发给路费!”
“杨守忠自己躲在城里享福,让你们送死,值得吗?”
这些话像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消磨着守军的斗志。杨守忠虽然下令严禁议论,违者斩首,但堵得住嘴,堵不住心。
四月初十,凤州的消息传到洋州。曹延来信:满存已有松动,派了心腹秘密出城接洽。只是还有些顾虑,需要时间。
李倚看完信,对李振道:“告诉曹延,不必急。给满存时间考虑,但也要让他知道——本王的耐心有限。四月末若还不降,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走到帐外,眺望远处的兴道城墙。两个月了,这座城依然屹立,但李倚能感觉到,城里的某种东西正在慢慢崩溃。
“大王,”李振跟出来,“若满存真降了,杨守忠这边...”
“他会更慌。”李倚淡淡道,“凤州一降,兴道就真成孤城了。到时杨守忠只有两条路——要么死守到底,要么冒险突围。”
“大王希望他选哪条?”
李倚沉默片刻:“我希望他突围。”
李振一愣:“为何?困在城里不是更好对付?”
“困兽犹斗。”李倚转身看着李振,“杨守忠手里还有三万人,真要拼死守城,咱们就算拿下,伤亡也不会小。但他若突围...”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野战,正是我凤翔军的长项。”
正说着,城北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两人抬眼望去,只见城头上似乎有士兵在争执,隐约能听到呵斥声和推搡声。虽然很快被弹压下去,但这已经是个信号——城里的军心,开始不稳了。
“看来咱们的‘信’起作用了。”李振低声道。
李倚点头:“继续。从明天开始,箭信再加一条:凡献城者,赏千金,封爵。我倒要看看,杨守忠手下那些将领,有几个不动心。”
当夜,兴道城内节度使府。杨守忠坐在堂上,面色阴沉。堂下几名将领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说,”杨守忠声音嘶哑,“今天又收了多少箭信?”
一名偏将颤声道:“回...回节帅,北门收了八十七封,南门五十三封,东门..”
“够了!”杨守忠拍案而起,“传我军令:从今日起,凡私藏箭信者,斩!凡议论军情者,斩!凡动摇军心者,斩!”
“是...”众将齐声应道,但声音里透着迟疑。
杨守忠看在眼里,心中更怒,却强压下来。他知道,光靠杀人解决不了问题。城外的李倚太狡猾了——不打不攻,就这么围着,用流言一点点侵蚀军心。
“绵州...真的破了?”他忽然问。
堂下一片沉默。良久,一名老将低声道:“节帅,据前去山南西道打探的信使回报,的确如此,就连前去支援阆州的两万兴元军也已经惨败而归,估计阆州也撑不了多久了。”
凤翔军并没有将城门完全围困起来,而是留下了西门没有围。
尽管如此,仍有一队精锐的骑兵驻扎在那里,不断地巡逻着。这些骑兵显然训练有素、军纪严明,他们的存在让原本敞开的东门变得异常危险。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这些骑兵严密监视着东门,但他们却对出城的信使视而不见,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一样。
但若是杨守忠想要派军队出城,便会遭受到他们的猛烈攻击。刚围城之初,杨守忠便派遣过几次军队出城试探,都被打的大败而归,自那以后,他便不敢再轻易尝试。
杨守忠颓然坐下。
“义父...”他喃喃道,想起还在兴元的杨复恭,“你可得撑住啊...”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话有多苍白。杨复恭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他?
夜深了,众将散去。杨守忠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看着摇曳的烛火,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那恐惧不是来自城外的千军万马,而是来自时间——每一天过去,城里的粮食就少一分,军心就散一分,希望就渺茫一分。
而他,无能为力。
同一轮明月下,凤翔军营中,李倚也还未睡。他正在给张全义和周庠回信,嘱咐他们好生安置那一千二百骑兵,同时加快粮草转运——围城是持久战,不能有丝毫松懈。
写罢信,他走到帐外。春夜的风带着暖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远处兴道城的轮廓在月色中模糊不清,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但李倚知道,这头巨兽已经病了。只等最后一击,就会轰然倒下。
而那一击,不会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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