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
姑娘的声音细若蚊蝇,如果不是屋里足够安静,温浅几乎听不到。
“坐吧,别紧张,先把书包放下。”
温浅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木椅子,声音温柔得像是一股春风,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姑娘有些拘谨地在椅子边上坐了半个屁股,双手依然死死地抱着那个帆布包,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哪儿不舒服,跟我说说,这屋里就咱们两个人,别害怕。”
温浅把倒好的一杯温开水轻轻推到姑娘面前,语气极尽温和。
姑娘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开水,眼眶莫名地有些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死死地咬着下唇,不敢让它落下来。
她犹豫了很久,两只手在书包带子上绞来绞去,脸上的潮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根。
“我……我那个……已经十多天没来了……”
姑娘终于蚊子哼哼似的吐出一句话,说完,便猛地把头低了下去,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书包里。
听到这句话,温浅的心头猛地沉了一下。
“那个”没来,对于一个没结婚的年轻姑娘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温浅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涌起的异样情绪,面上的神色依旧保持着先前的温和与平静。
“别慌,女孩子心思重,或者受了凉,月经推迟几天也是常有的事。”
温浅一边安慰着,一边把旁边的脉枕往姑娘面前推了推。
“来,把手放上来,我给你把把脉。”
姑娘颤抖着伸出右手,搭在了绿色的丝绒脉枕上。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上面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温浅伸出食指、中指和无名指,轻轻搭在了姑娘的寸口脉上。
指尖刚一触碰到那温热的肌肤,温浅的眉头便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
这是典型的滑脉。
是孕脉。
温浅心里咯噔一下,搭在姑娘手腕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紧了紧。
在这个连牵手都会被指指点点的八十年代,一个扎着麻花辫、背着书包的学生怀孕,无异于一场灭顶之灾。
温浅缓缓收回手指,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惶恐的姑娘,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大夫……我,我是不是得病了?”
姑娘看着温浅沉默的样子,眼里的惊恐更甚,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没有,你身体挺好的,别胡思乱想。”
温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她像拉家常一样,温和地看着姑娘。
“你今年多大了?还在上学吗?”
“我十八了……在高中上高二……”
姑娘吸了吸鼻子,有些忐忑地回答。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啊?爸妈对你挺好的吧?”
温浅继续轻声问着,试图缓解姑娘那紧绷到了极点的神经。
然而,听到“爸妈”两个字,姑娘的身子猛地瑟缩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极度恐惧的光芒。
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温浅,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大夫……你老实告诉我……我,我是不是……”
后面的那个字,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温浅看着她那双蓄满了泪水、写满了绝望和哀求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事情,瞒是瞒不住的,而且,越早面对,对这个姑娘的伤害或许越小。
温浅看着她,有些沉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瞧见温浅点头,姑娘眼里的最后一丝希冀瞬间破灭了。
“啪嗒。”
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毫无声息地砸在了那个蓝色的帆布书包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姑娘像是失了魂一般,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大夫……”
她突然一把抓住温浅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得撕心裂肺。
“要是让我爸知道,他会打死我的……他真的会打死我的……”
“学校要是知道了,我这辈子就全毁了……我没法活了……”
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崩溃的姑娘,温浅心里一阵酸涩,她反手握住姑娘冰凉的手。
“你先别哭,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温浅一边用手绢帮她擦着眼泪,一边低声引导着她。
“你告诉大夫,这孩子的父亲是谁?你们结婚了吗?”
听到温浅的询问,姑娘哭泣的声音突兀地停顿了一下。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和抗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名字一般。
她猛地把自己的手从温浅手里抽了回来,身子拼命地往后缩着,拼命地摇着头。
“不……不能说……不能说……”
“我没结婚……我没有……”
姑娘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喊着,眼神有些涣散。
“你别问了,求求你别问了!”
她突然尖叫了一声,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身后的木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重重地倒在地上。
温浅一惊,急忙站起身想要去拉她。
“你别怕,你先冷静下来……”
然而,那姑娘此时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她死死地抱着那个蓝色的帆布包,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一边流着泪,一边捂着脸,丢下一块钱,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第三诊室。
“哎!你慢点!”
温浅急忙追到门口,可那姑娘的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已经消失在了有些昏暗的走廊尽头。
只留下那扇有些破旧的木门,在寒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摇晃声。
看着那扇在寒风中不断晃动的木门,温浅在原地站了很久。
走廊里的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处方单哗啦啦作响。
她知道那个小姑娘的顾虑。
一个未婚的高中女学生怀孕,往后要面对的是什么。
一个处理不好,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
温浅叹了口气,走到那张倒在地的木椅子旁,弯腰把它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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