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新阳接获皇上破例令他伴驾秋猎的旨意后,先从容伏地谢恩,稳稳承接圣谕,半分不肯落下抗旨不敬的话柄。
待礼毕,他才缓缓抬首,语声恳切舒缓,句句顺着帝王心意,又悄悄为自身铺好周全退路:“臣先前已然据实回奏,去岁宫宴解围一事,纯属危急关头本能所为,绝非臣武学功底深厚、身手出众之故。”
“陛下若命臣伏案修书、入殿讲习治国经义,臣自觉尚可胜任,必当殚精竭虑、万死不辞,绝无半分推诿。可围场骑射、武场较技,本是武将分内所长、专职所在。臣一介文臣,仅凭一次侥幸之功破例随行,猎场规制远非寻常教场可比,纵是依规拉弓射箭,周遭变数丛生,臣唯恐临场慌乱、徒添乱象,沦为旁人笑谈。一己斯文受损尚是小事,倘若搅扰秋猎盛典威仪,辜负陛下一番厚爱期许,那便是臣万死难赎的大罪,还请陛下三思。”
一席话说得天衣无缝。
既不曾推拒君恩,亦不曾违逆圣意,所有推辞皆落脚于情理之间——并非不愿遵旨伴驾,实是自身武艺粗浅,为守朝堂规矩、保全大典体面、不负圣上心眷,才不敢贸然入局。
御座之上,帝王静静听完,眼底深藏的考量层层舒展,先前暗藏的试探之心尽数消散。
他看得通透:不论云新阳究竟是身怀真本事,还是只凭一时奇遇,这份沉稳心性实属难得。骤得圣宠却不骄矜自满,面对世家勋贵刻意拉拢也不曾借机攀附;浮沉名利漩涡之中,始终清醒自持。
心中已然了然,帝王面上却不露半分赞许,只淡淡抬手道:“罢了。你既有这份敬畏之心,安分守己,朕便不勉强你,照旧归列看台旁观便是。”
“臣叩谢陛下体恤!”
云新阳再行叩拜,面上无半分侥幸得意,神色依旧平和,从容起身退回文臣队列,仍是那一身温文守礼、沉静自持的书生模样。
一场搅动满朝勋贵、牵动帝王心思的试探与拉拢风波,便被他凭着过人通透与玲珑心智,轻描淡写化解于无形。
周遭文武百官将全过程尽收眼底,自此再无人上前殷勤邀约,亦无人暗中与他较劲攀比。
不多时,皇上自高台步下。如今他年未满三十,正值年富力强之时,利落翻身上马,率领一众御前近卫扬鞭驱马,径直往密林深处而去。即便不必深入林中腹地,一来一回也需足足需要近一个时辰。
看台之上的文臣不必久坐枯等,尽可下台随处稍作休憩。鲍侍讲率先侧过身邀约:“云侍讲,要不要同我下去散散步?”
云新阳颔首起身,二人并肩步下看台,缓步漫游。察觉鲍侍讲频频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云新阳故意斜睨他一眼,曲解对方心意打趣:“你一直用这般满眼都是幸灾乐祸的眼光看我?真的好吗?”
“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不就是笑我自打踏入猎场之后,如同把麻烦他娘请进了门,麻烦一波接一波的找来,一圈麻烦绕着我打转。”
“想要笑话我,就大声的笑出来好了,不必这般藏藏掖掖的,我没那般小气。”
鲍侍讲闻言一脸委屈,连连辩驳:“贤弟,莫不是当年为搏状元日夜苦读,熬坏了眼力?我这眼神里盛着的,明明是满眼的羡慕,你怎会看成幸灾乐祸?”
“羡慕?”云新阳微微挑眉,反问,“若是这次伴驾的良机换给你,你肯不肯接?”
“自然求之不得,这般千载难逢的际遇,谁舍得推拒?也就你再三婉拒。只可惜这般好事从落不到我头上。”鲍侍讲语气满是怅然。
“何来落不到一说?”云新阳心生疑惑,“你日日骑马往返官署,六艺之中骑射之术断然不会生疏,总不至于连上马开弓都做不到。”
“可纵然略通皮毛,又有何用?”
云新阳闻言低笑出声:“鲍兄这话未免太过双标。”
“可你终究有一手旁人不及的本事。”
“照鲍兄这般说,意思便是,既然古能有程咬金三板斧退敌,今便可有云某人一招逞能?”
鲍侍讲被他逗得失笑:“何谓逞能?你那一手关键时刻救了圣驾,何等管用。”
“一次管用,不代表次次稳妥。猎场猎物生性警觉机敏,远比飞箭难控;再加林地地形错综复杂,突发状况层出不穷,远非乡间平整田垄可比。我若随行,只会白白添乱。”
鲍侍讲微微点头:“或许你所言也在理。”
“本就是实话。我们乡间有句俗话叫做,没有吞铁的肚量,便别去啃镰刀那硬茬。”
鲍侍讲觉得云新阳这话糙理却不糙。
二人闲谈片刻,鲍侍讲转而说起翰林院一众同僚近况,云新阳顺势提起张景先自觉近来学业精进不少,屡次缠着自己谋求机缘一事。
鲍侍讲并未应声作答,反倒抛出一桩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张景先的家世脾性我多少知晓,你二人不过同科出身,以他的性子,本不会刻意维系与你的交情,你为何屡次费心为他举荐门路?”
“他与我终究是同科进士,既诚心相求,一次机会罢了,最终能否成事,全凭他自身本事,我自然不好过分拂了他颜面。换作旁人有心上进、恳切相托,我也会一视同仁。”
“那你的同乡学友范丞坤呢?想必他也向你提过不少次诉求吧?”
“他先前未曾开口,近来确有相求。”云新阳坦然直言,“虽说我们同乡同窗,可彼此年龄相距甚大,相交更是浅薄。平日里下值偶遇同行,也多是一路沉默无言,从未似你我这般随心闲谈,交心甚少。”
“论了解,鲍兄与他同值房相处数载,对他的才干心性,应该远比我清楚,他之前从未曾得过经筵进讲选拔机会的内情,我知晓此事不过短短数月,他入翰林院后,一直在你主事的值房办差,你也应该比我明晰。”
“如此说来,你与他并无私怨隔阂,没有举荐,纯粹是相交不深、不甚了解?”
“无怨无隙,若论恩情,倒也算有一桩旧事。大约在他赴京会试前一两载,曾遭逢横祸险些丧命,最后是我出手相救。这件事,当年乡里不少人都有所耳闻,他家也曾遣人送来厚礼登门致谢。只是岁月流转,此事早已无人再提,想来他与他家人,多半也与他人一样,早已尽数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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