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七年冬月二十六,凌晨时分。
湖北区南桂城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中,大雪再次降临。气温降至零下十五度,湿度百分之八十的湿冷如同无形的冰绸,缠绕着城池的每一处屋檐、街巷、窗棂。雪花不再是白日的细密雪粒,而是大片的、蓬松的雪片,自漆黑天穹无声飘落,层层叠叠覆盖在已有的积雪之上,将整座城池垫高又一层。
街道上空无一人。积雪深及膝盖,偶有夜风卷过,掀起浮雪如雾。屋檐下冰凌在夜色中泛着幽蓝的微光,最长的垂至窗台,尖端凝结着晶莹的冰珠。商铺门窗紧闭,门缝下漏出的炭火微光在雪地上投出狭长的橘黄条纹,很快又被新雪掩埋。
万籁俱寂,唯有雪落之声——极细微的“窸窣”,连绵不绝,仿佛天地在絮语。
城西悦来居青楼,二楼客房。
炭火盆余温尚存,室内微凉。八张床铺上,七人沉睡着。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起伏,混杂着偶尔的梦呓。
客观时间凌晨一时三十五分。
靠窗的床铺上,三公子运费业忽然睁开眼睛。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躺着,听周围的动静。耀华兴平稳的呼吸在左侧,公子田训轻微的鼾声在右侧,远处是葡萄氏姐妹均匀的吐息,更远处红镜武的嘟囔梦话,红镜氏无声无息,赵柳安静如猫。
所有人都睡着了。
他缓缓坐起,动作极轻。骨折的左腿传来刺痛——昨日雪橇赛后,单医重新固定了夹板,警告他至少静养七日。但此刻,那股刺痛反而激起了他的执念。
他小心翼翼掀开棉被,忍着腿痛挪下床。厚棉衣挂在床头,他一件件穿上:内衫、棉袄、夹裤、外袍。每动一下都牵扯伤处,额头渗出细汗,但他咬牙不吭声。
穿戴完毕,他拄着昨日临时削的木拐,蹑手蹑脚走向房门。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他僵住,回头看向床铺——无人醒来。
推开门,走廊漆黑。他摸黑下楼,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微弱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每下一级都停顿片刻,确认无动静。
一楼大堂空荡,守夜的伙计趴在柜台后打盹。后门虚掩,他侧身挤出去。
寒风裹着雪片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但眼神灼亮。
雪橇靠在墙边——昨日散架后,他偷偷重新绑扎,虽不如原先牢固,但勉强能用。他扛起雪橇,拄着拐,一步一陷地朝城西空地走去。
已进入小雪节气,体感温度较前些日子更低。寒风如细针,穿透棉衣缝隙,刺在皮肤上。但他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训练。
骨折又如何?疼又如何?昨日靠蜘蛛惊吓才侥幸赢了一次,那不是真本事。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凭技巧和实力赢来的胜利。
抵达城西空地时,雪势稍缓。积雪深及大腿,他放下雪橇,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然后趴了上去。
“开始。”
第一个训练项目:城墙滑降。
南桂城西有一段废弃的矮墙,高约两丈,墙面覆雪结冰,几近垂直。三公子运费业的目标是从墙头滑下,在落地瞬间调整姿势,平稳着地。
这难度极大。墙面冰滑,下落速度快,落地冲击力强,何况他左腿骨折,平衡本就困难。
第一次尝试。
他扛着雪橇,拄拐爬上墙头——这本身就很吃力。站定后,他将雪橇前端抵在墙沿,身体趴上去,深吸一口气,推!
雪橇沿冰面急速下滑!
失控!完全失控!雪橇不是垂直下滑,而是打转、侧翻!他在离地五尺处被甩出,重重摔进雪堆!
“呃……”他闷哼一声,左腿伤处剧痛袭来,眼前发黑。
躺在雪中喘息片刻,他爬起来,检查雪橇——无事。拄拐重新上墙。
第二次尝试。
调整姿势,身体更靠前,双手紧抓雪橇前端。推!
下滑稍稳,但落地瞬间雪橇前翘,他后仰摔出,背部着地。
这次受伤较轻,只是震得五脏移位般难受。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失败,每一次都摔得狼狈。雪堆被他砸出一个又一个人形坑洞,棉衣浸透雪水,在严寒中冻硬如甲。
但他不停。
第六次、第七次……第十四次。
第十五次,他勉强在落地时保持住了平衡,虽仍踉跄几步,但未摔倒。
他眼中闪过喜色,但立刻压下。不够,还差得远。
第十六次到第三十一次,他不断微调:身体重心、手臂角度、落地时双腿的缓冲姿势。每一次都有进步,但都不完美。
第三十二次。
他趴在墙头,闭眼片刻,脑中回顾所有失败经验。然后睁眼,推!
雪橇沿冰面笔直下滑,速度极快却稳定。他身体紧绷如弓,双臂稳如磐石。临近地面时,他腰腹发力,双腿微曲——
“嚓!”
雪橇平稳触地,滑行三丈后缓缓停下。
他趴在雪橇上,愣了片刻,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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