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门。
冬日的阳光惨淡地照在厚重的宫墙上，将城楼上的旌旗投下长长的阴影。姬昊一马当先，身后是列阵以待的边军精锐，刀枪如林，寒芒刺目。
城楼上，姬明与姬昌并肩而立。
“还好...门关上了。”姬昌喃喃道，声音发颤。
姬明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城下的那个人。那个永远压在他头上的大哥。
“三弟，五弟...”姬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们此时开门投降，我可以承诺，不杀你们。”他顿了顿，“此言，天地共鉴，绝不反悔。”
城楼上，姬昌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他下意识看向姬明，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出声。
姬明没有看他，他只是低头，俯视着城下的姬昊，俯视着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
然后，他笑了。
笑声从低到高，从压抑到狂放，在空旷的城楼上回荡。
“不杀我？”姬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姬昊，你以为我会信？”
他猛地收敛笑容，目光如刀：“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对我心软过？”
姬昊眉头微蹙。
姬明声音越来越高，仿佛要将这么多年的积怨一并倾泻：“我是宫女所生，你是皇后嫡出，这我知道！从记事起，我就知道，这皇位是你的，不是我的！”
“我母妃身份低微，死时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我从小就知道，我不配跟你争！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父皇的眼中永远只有你一个人！”
“于是我努力！我拼命在父皇面前证明自己！他让我读书，我读到半夜；他让我习武，我练到吐血；他让我去大秦做质，我就孤身一人前往大秦——可结果呢？”
他一拳砸在城垛上，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他却浑然不觉：“你犯了错，父皇轻轻放过；我犯了错，跪罚三日！你打了胜仗，父皇大加褒奖；我阻拦大楚东进，他甚至连一句夸奖都未提及！”
“你当太子，我在一旁看着；你建功立业，我还是在看着！”姬明的声音陡然尖锐，“当我知道你将被送往大秦做质，你知道我那时候是怎么想的吗？我想，终于轮到我了！你走了，父皇总该能看到我了，总该把皇位给我了吧？”
“于是我拼了命地表现，拼了命地笼络朝臣，拼了命地为父皇分忧！我日夜不敢懈怠，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为了证明，他还有一个儿子，一个不比你姬昊差的儿子！”
“可结果呢？！”
他指着城下的姬昊，手指颤抖：“父皇临死，立的还是你！你远在大秦，他立的还是你！我呢？我算什么？我这些年为了大周，对抗世家，改革朝政，做的这么多事算什么？不过是...”
他忽然顿住，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过是磨炼你的石头罢了。”
石头。
磨炼太子的石头。
姬昊怔住。
姬昌也怔住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三哥心里，藏着这么多说不出来的东西。
姬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苍凉：“五弟，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
姬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姬明却没等他回答，转身重新看向城下的姬昊：“姬昊，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争这个皇位吗？”
“不是我想当皇帝，是因为我想让父皇看看——他选错了人。”
“我想让他知道，他那个宝贝嫡子，根本不如我！”
“我想让他后悔，后悔这些年偏心你，后悔看不见我的好！”
他声音陡然转厉，嘶声吼道：“可父皇他立的还是你！他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给我！”
姬明双手撑着垛口，浑身颤抖。没有声音，只有风声呼啸。
姬昊望着他，望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哀。
突然，身后一道声音传来。
“三殿下，你错了。”
姬明抬起头，目光中满是血丝。只见杨洪正缓步走来，一步一步，坚定的朝着他而来。
“陛下不是偏心太子，是偏心这大周的江山。”杨洪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殿下是宫女所生，朝中世家不会服你。你性情刚烈，容不下任何一丝污垢，若殿下有朝一日登基，朝堂必乱，大周必亡。”
“陛下不是看不见你的好，是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不敢把江山交给你。”
姬明浑身一震。
杨洪继续道：“你以为太子去大秦为质，是陛下偏心？你错了！我朝战略失利，损兵折将。耶律牧野战死，疾风军团覆灭，冥狼军团覆灭，各线损失惨重！若不同意大秦‘和谈’的借口，大周必将面临大秦的狂风暴雨！这是陛下在给大周争取时间，在为你们争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你以为陛下暗中授意你摄政，是让你替太子看家？你错了。那是陛下在给你机会，让你证明，你能镇得住朝堂，能配得上那张龙椅。”
“可你呢？”杨洪的声音陡然转冷，“你做了什么？你清洗太子旧部，你默许五殿下刺杀太子，你在陛下尸骨未寒时就想谋反。难道，这就是你给陛下的答案？”
姬明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姬昊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三弟，你我兄弟二十载，今日你若开门投降，我方才的承诺依然有效。你若执迷不悟...”
“那便只有兵戎相见，不死不休了。”
城楼上，死一般的寂静。
姬明缓缓挺直腰杆，望着城下的姬昊，望着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望着那双满是复杂的眼睛。他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丝释然。
“姬昊，”他轻声道，“你我兄弟，到此为止了。”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阳光下寒光刺目。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来吧。让我看看，父皇选的这个人...到底配不配坐上那张椅子！”
城下，姬昊看着他，沉默良久。
然后，他举起手中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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