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空文。
崔逖慢慢收拢掌心,将那一片空白的诏书揉在手心,力气之大,几乎捻成齑粉。
然后,抬起阴冷双目,锁定眼前的男女。
林妩,和……
“蔡、潋。”
崔逖从齿间中,慢慢挤出了这两个字。
时间回昨夜。
打斗过后的青楼,一片狼藉。
“本宫……不。”林妩的声音响起。
“我。”
“我有一事,想拜托与你。”
正要冲下河抢夺诏书的蔡潋,停住了脚步。
他有些困惑,有些惶恐,还有些受宠若惊。他不明白,为何长公主要屈尊纡贵,与他以“我”相称?
他更想不出来,有令必应,分内之事,为何她如此客气,说出“拜托”二字。
“卑职不敢当。”他谨慎地抱了拳:“殿下有何吩咐?”
当林妩说出她的请求,蔡潋便瞪大眼睛,吃惊不已。
“殿下!”他有些失态:“你让卑职……将诏书调包?此时风险极大,万万不可,如今世家和宋党都盯着这诏书,但凡有个差池,卑职如何自处?”
“再者,公主若真想如此,何必舍近求远,崔大人总领抢夺诏书之事,他来调包,岂不……”
“不用他。”林妩却打断他的话。
她慢慢垂下眼来,也不知说给蔡潋,还是说给自己听:
“崔大人……只怕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世家汲汲营营,只效忠于利益,最是会翻脸无情,我亦不敢轻信。”
“蔡潋,只有你能帮我。”她说。
蔡潋有些动容,但仍不敢应承:
“殿下谬赞了,可卑职,也是世家的人……”
“不。”林妩却抬起黑如锆石的双目,眼眸里一点光芒闪动:“你不是世家的人。”
“元渊四年入金门,同年入门者二十七人,十年后剩得二人。”
“你是……”
“姜斗植的人。”
“对吗?”
那个名字一出,蔡潋猛地抬起头,面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愕。
林妩便知,自己猜对了。
元渊四年,也就是十三年前。入金门不易,活着出金门更是奢望,每一次隐秘任务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金门便是鬼门关。虽说人来如潮,但难免在生死路上走散,最后甚至十不存一。
入门十年,与蔡潋并肩作战的二十七个兄弟,死的死,残的残,最后只剩二人。
一个,是他自己。
而另一个……
“你入门十年的时间,便是三年前。当时在锦衣卫中,资历达十年者……”
林妩顿了顿,似陷入某种回忆,连声音都变得缥缈些许:
“我正好,认识一个。”
“所以,你所谓的十年金门幸存二人,除了你,就是……”
“姜指挥使。”
姜指挥使。蔡潋心中一动。
好遥远的称呼啊。
这个被淹没在前尘往事,甚至列为禁忌的敬称,莫名让他对林妩少了几分戒备,能斗胆泄露出几分埋藏已久的旧情。
“殿下,竟也对锦衣卫的事,如此了解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姜指挥使身份隐秘,莫说在外头,便是在锦衣卫内部,也甚少人知。殿下如何知晓他的资历?”
“而且,姜指挥使独来独往,最是厌烦人情交际、尔虞我诈,更不喜女……”
他本欲说不喜女色,但又想到什么,马上改了口:
“不喜结交权贵。他与殿下,似乎并无什么往来吧?”
林妩点了点头。
好小子,我没有看错你,你是真了解姜斗植那个大猪蹄子,果然是自己人。
“平乐长公主与姜指挥使,确实没有交情,但,我有。”她说。
“同样,你确实没有为平乐长公主涉险的必要,但有个人,你或许会愿意帮一把。”
“因为……”
雪白的手指覆上鬓角,几下摩挲有,有什么翘起一点肉色的皮。
嘶啦。
一张和姜指挥使这个称呼一样遥远,但又令人倍感熟悉的脸,出现在蔡潋面前。
“我不是平乐长公主。”
“我是元渊十四年护国公主,现北地十三州州主,北武王。”
“林妩。”
议事大殿,落针可闻。
崔逖的眼神比寒冰还冷,但落在人身上,却比烙铁加身还灼热。蔡潋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来自天下第一权臣的利眼,盯得头皮发麻,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不自觉绷直了脊背。
可看到站在自己身前,那个纤细却挺拔,气势沉稳的身影,他那颗焦灼的心,又突然安定下来。
这人还是同从前那般,纵使形单影只,身后无人,亦敢站上城头,面对千军万马。
何况,如今她身后,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他不能,亦不该退缩,否则有何颜面面对姜指挥使,又怎对得起顶天立地的男儿担当?
金门信徒,使命必达。
“崔大人。”蔡潋暗暗地握紧拳头,面上沉稳恢复如常:“但入金门,无亲无故,无家无室,唯天子马首是瞻,只亏欠过命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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