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动容。
第一雪花,缓缓飘落下来。
白雪纷纷,落在人面、落在祭台、落在白骨、落在血沟、落满十几万跪拜之人的头顶。
雪落在脸上,与泪水相融,分不清是落雪洗尘,还是天地垂泪。
雪势渐密,漫天洒落。
十几万子民长跪雪中,一动不动,任凭漫天白雪覆盖了满身泥垢、泪痕和血渍。
雪水能洗去尘世的污浊,却洗不掉刻在骨血里的劫难与记忆。
林川站在台上,看着脚下跪伏的十几万人,看着远处长沟里的血,看着木栅后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看着这座被战火烧过、被鲜血浇过、被苦难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城。
他转过身,面朝祭案,再度拔出长刀,割破左掌。
鲜血涌出来,滴落在祭案上,滴落在那碗已经凉了的热汤旁边。
“以我之血,立此誓约。”
声音响彻四方。
“关中百姓,自今日起,归我林川护佑。”
“谁敢再犯,我必诛之!”
血从掌心淌下来,顺着祭案的边缘往下流,滴进黄土里。
台下,十几万人伏在地上,听见了这句话。
沉默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护国公万岁!”
一声起,万声应。
“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一层叠一层,从校场中心向外扩散,像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到城墙上,荡到城外。
林川站在台上,听着这声浪,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
只是收剑入鞘,转身面朝台下,微微颔首。
这一颔首,不是受礼,是还礼。
是对十几万活人的承诺,也是对无数死者的交代。
……
黄昏将尽。
天边最后一点灰光也沉下去了。
校场上的人开始慢慢散去。
文书官把那卷素帛仔仔细细叠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离开祭坛。
路过长沟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沟里的血已经开始凝固,暗红发黑,上面落了一层雪。
文书官看了两息,忽然转过身,朝着台上的林川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擦了把脸,往城门方向走去。
城门口,人流缓缓涌出。
铁林军的战兵站在两侧,沉默地看着这些人离开。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驱赶。
他们只是站着,就像两排沉默的界碑,从此以后,将守护着这条从死到生的路。
一个老兵站在城门洞里,看着那些百姓从他身边走过。有人冲他点头,有人什么都没说,有人走过去之后又折回来,塞给他一块干饼。
“站一天了,饿了吧?吃点饼子垫垫。”
老兵愣了一下,攥着那块饼,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打了半辈子仗,杀过人,也差点被杀。从来没觉得自己干的事有多了不起。
可今天,一个素不相识的老百姓,给了他一块饼。
他觉得,这辈子的仗,没白打。
……
祭坛上。
林川看着那些散去的人,一个一个消失在暮色和飞雪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掌。
伤口还在渗血,医官缠的布条已经洇透了,暗红一片。
掌心一跳一跳地疼。
他盯着那片暗红看了两息。
那些羯兵跪在长沟边上的时候,有人哭,有人骂,有人什么都不说。
刀落下去的声音,他听了一整个下午。
不后悔。
该杀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但疼是真的疼。
“该疼的。”他轻声说了一句。
长安的第一个夜晚,来了。
没有火光,没有喊杀,没有哭声。
只有风,和漫天的雪。
雪落在祭坛上,落在长沟里,落在城墙上,落在每一条空荡荡的街巷里。
像是天地,终于肯给这座城,盖上一层干净的东西。
风在呜咽,隐隐约约的。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泣了一声。
归——来——
……
……
冬去春来。
随着公祭的结束,这座饱经战火屠戮、血染尘土的千年古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复苏生机。
战后所有善后事宜、城池治理事务,有条不紊地逐步推进,全城运转开始重回正轨。
对于新收复城池的后续治理、民生重建、秩序重塑,铁林谷早已敲定一套成熟完整的实施方案。大批精干基层官员,陆续从青州、西梁城、孝州等治理成熟的属地抽调而出,分批进驻长安,全身心投入到城池重建与属地治理的各项工作当中。
城内大规模的废墟清理工作全面铺开,残破街巷逐一修缮、规整。全城人口重新摸排统计、登记造册,彻底厘清战乱后的人口底数。长安周边附属州县相继完成归附、纳入管辖,境内所有土地统一重新丈量确权。
登记过的百姓们不光有了新的户籍,也有了新的土地。
分地那天,府衙外头排了四五里长的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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