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纪委郑主任的问询后，梁群峰竟然表现得异常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他个人的把控之中。
他缓缓松开交握桌前的双手，面前的陶瓷茶杯里的太平猴魁在热水中舒展叶片。杯中的太平猴魁叶片缓缓沉向杯底，像他此刻不断下坠的心情。
"郑主任……"梁群峰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喉结在熨烫平整的衬衫领口上方滚动了一下，"这件事我应当作深刻检讨。"
"当时看到那些照片的当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必须对举报信上的内容进行政治把关。"
说着梁群峰他解开西装的第二颗纽扣，从内袋取出皮质笔记本。翻到某页时，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这是10月8日的记录，我专门约见省公安厅影像鉴定专家，在非工作场所进行的技术确认。"指腹摩挲着纸张边缘，"您知道的，这种涉及省级领导的敏感问题..."
"如果贸然在常委会提出，恐怕会影响全省改革发展大局。"
"所以我决定先通过私人渠道核实，准备形成完整调查报告后再......"
郑主任的钢笔突然在记录本上顿住，墨水洇开一小片蓝色的湖泊。他抬起眼时，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入梁群峰话语的缝隙。
"梁书记，"郑主任用笔尖轻轻点着记事本上某处，"根据程序规定，收到厅级及以上干部问题线索，应当在24小时内向纪委报备。"他摘下眼镜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他接下来的话显得更加随意，"您这个'私人渠道'，具体是指哪条规定允许的？"
"郑主任明鉴，"梁群峰突然站起身走向饮水机，借机调整呼吸节奏。他接水的动作很慢，看着水流在杯中形成微型漩涡。"当时分管纪委（汉东省纪委）工作的周书记正在中阳党校学习，我想着在经过初步调查之后，再向上级主要领导汇报..."
"10月9日。"郑主任突然报出一个日期，声音像块淬火的铁，"也就是在您昨日到达京城的当天，举报人李明在京州市连接南北的跨江大桥上发生了车祸。"
郑主任翻开文件夹，一张由当地交警队拍摄的现场照片传真滑到桌面正中央。照片上，一辆银色公务轿车扭曲地撞在桥墩上，前引擎盖像被巨手揉皱的纸团，挡风玻璃呈放射状碎裂，驾驶座上隐约可见一滩暗色痕迹。
"巧的是，刹车刚好失灵了。"郑主任的食指重重敲在照片上，指甲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更巧的是，交警现场勘察报告显示，刹车油管切口平整，像是被专业工具人为破坏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祁同伟听到这里时，突然感到后颈一阵发凉，额头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制服衬衫下的领口却依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般。因为在今天清晨，他所收到的材料里根本就没有这一段。举报人被灭口，这简直是对调查组权威的一种公然挑衅——更可怕的是，这意味着这件事情的发展，早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控制范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坐在对面的梁群峰。这位在汉东政坛叱咤风云二十多年、意气风发的省政法委书记此刻面色灰败，眼袋浮肿，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微微张开，这个姿势在微表情分析中代表着防御性姿态，但看不出丝毫颤抖。
"这确实...令人痛心。"梁群峰开口时，声音平稳得像是宣读文件，"但我与李明的接触，仅限于工作范畴的例行谈话，对他的不幸遭遇深表遗憾。"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郑主任，"如果组织怀疑此事与我有关，我愿意配合任何调查。"
会议室角落的空调突然发出一声嗡鸣，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祁同伟看到梁群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表情依然纹丝不动。这种定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要么是问心无愧，要么就是早有准备。
"梁书记"坐在主位之上，一直沉默不语的王书记此时突然开口打破了郑主任及梁群峰二人之间的例行问话。
随即王书记合上文件。档案袋上的棉线在他指间绕出复杂的结：“你可以走了……”
梁群峰走后，留在桌上的太平猴魁茶叶在瓷杯里舒展成诡异的形状，像一群正在跳舞的黑色小人。杯身的"清正廉明"刻字在白炽灯下泛着刺眼的金光。
一缕阳光斜照在墙面的廉政标语上，那个"腐"字被拉长得变了形，像条正在蜕皮的蛇。太平猴魁，'太平'二字，可最是难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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