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莲吸了口气平定心神，又忍不住问道：“你就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千年苦修到最后会付之一炬吗？”
话音未落，风声再起。
叶逐隐的道袍衣角随风翻飞，他脸上的笑容也不知何时掺杂进去几许卫莲此前从未见过的真实感：“修行本身即是意义，观云卷云舒，察四季轮转，悟天地法则……这个过程就已值得。”
此番言论听起来极像心灵鸡汤，但卫莲很快就发散思维想到了自己身上。
照叶逐隐的说法，那么他穿越许许多多的世界遇到的人，经历的事，就并不仅仅只是刷分的前提，而是他这趟旅行本身便具有的意义？
卫莲还想再多问几句，叶逐隐却笑容一敛，旋即迅速起身，若有所感地仰头望向天空。
这是卫莲第一次见叶逐隐举止这般仓促，此前的接触中，对方无论面对什么情况都是一副云淡风轻到近乎冷酷的姿态，哪怕万宗群英会上被赵无瑕当面挑衅都能做到无动于衷。
“叶掌教？”卫莲试探着唤了一声。
叶逐隐毫无反应，始终保持着仰望的姿势，周身的气息也变得躁动起来。
此情此景，卫莲预感不妙，也连忙起身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方夜空繁星点点，澄澈如初，并无半分异常。
尽管没看出个所以然，但卫莲感觉到自己手腕上的剑气隐隐发烫，再次转向神色凝重的青衣道人，提高了音量又唤了一次：“叶逐隐？你怎么了？”
叶逐隐收回视线，侧过头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蹙了蹙眉，什么也没说，身形已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流光，转瞬便消散于夜色之中，再无踪迹。
塑料凳子上只有几片不知何处飘来的银杏叶，还有充当载体的绿毛鹦鹉。
鹦鹉呆呆地站在椅子上，愣了老半天才扑着翅膀飞到半空中，转了两圈才落到卫莲肩头，摆明了一副“我就是个传讯工具什么都不知道”的茫然模样。
卫莲实在想不通，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竟惊得叶逐隐那种情绪几乎剥离干净的无情道修士如此失态，连句交代都来不及说就匆忙离去？
是太清宗遇到了麻烦？还是那个叫赵无瑕的人又搞事了？
卫莲转过脸盯着鹦鹉看了许久，而鸟儿也只是无辜地回望着他——归根结底这只是个载体，无法提供任何信息。
他叹了口气，摸摸已经不再发烫的手腕，又望了一眼叶逐隐刚才凝视的方向，默了几秒后扛着发懵的乾皋离开了这处街角，返回酒店。
……
枫港近郊的高档社区里有一座规模比附近其他住户的房屋都要庞大的宅子。
宅子四面都环绕着郁郁葱葱的竹林，唯有正门口那条狭长的私家车道通向外界，远远看去颇具江南园林的风韵，与其说是别墅，倒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城堡。
然而，这座从外观来看就是某位成功人士度假居所的宅子却被一道能令路过之人都忽略其存在的结界所笼罩，密不透风地隔绝了内外气息。
此时此刻，宅子里黑灯瞎火，唯有地下室亮着灯。
这间地下室足有两百多平米，挑高超过五米，但整片场地没有摆放哪怕一件像样的家具，连个腻子都没刮的墙壁斑驳开裂，通风管道也潦草地裸露在外。
打磨光滑的水泥地面几乎被由暗红色颜料绘制的线条覆满，周围散落的素描纸上也画有类似的图纹，乍看很像是随手为之的涂鸦，唯有懂阵法的人才能看出其中门道。
地下室中央，苍白瘦削的青年正抱着足有拖把大小的毛笔一笔一划地描绘着法阵最后的部分。
青年只披了件明显大一号的衬衫，下摆的长度完全遮住了臀部，露出两条格外纤细的腿，所以也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穿裤子。
他身后不远处放有几个半人多高的工业用塑料桶，里面盛装着看起来很像鲜血的液体，散发出的气味也十分刺鼻，然而他却恍若未觉，作画的姿态认真到堪称虔诚。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青年整个人虚脱般向后跌倒，手中那支有十来斤重的大毛笔也“哐当”一声砸落在旁。
“咳咳咳……”青年忽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点点殷红。
他咳了好一会才放下手，面无表情地擦了擦嘴角的血渍，拿起旁边的阵图仔细比对是否有遗漏，确认没问题后才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就在这时，地下室通往一楼的门被人推开了。
青年听到动静的刹那眼睛瞬间就亮了，同时以最快的速度爬了起来，也顾不上自己此时有多狼狈便这么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先生，您回来了！”他张开双臂想要拥抱来人，动作间透着发自本能的依赖和渴望。
然而走下楼梯的殷述尘却侧身避开了这个过于热情的拥抱，扑了个空的青年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青年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僵，眼睛里闪过几许受伤的神色。
但他很快就强撑着再次扬起嘴角，既期盼又紧张地拧着衬衫下摆说道：“先生，我已经照您给的图纸全部画好了，这次绝对没有问题！”
殷述尘没接话，甚至都不曾多看眼前之人一眼就直接绕过对方走到了刚刚绘制完成的法阵前，垂眸检查着地面上线条繁复的图案。
他身穿熨帖的白衬衫和黑西裤，臂弯里搭着西服外套，看起来温文尔雅，气质矜贵。
只是当他神情漠然地站到那个像是由鲜血绘制而成的法阵附近时，这种温文的气质便无端端地变成了令人背脊发凉的压迫感。
“可以了。”
殷述尘微微颔首，鞋尖踩住法阵一处节点，暗红色的的阵纹如涟漪扩散般亮了几秒又再次暗淡下去。
尽管殷述尘的语气冷得像是和陌生人说话，但青年却似得到了天大的褒奖般粲然一笑，随后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两步：“那接下来……”
不等他把话说完，殷述尘便轻描淡写地扔出一句：“你准备一下，明天就出国吧。”
青年当场愣住，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霎时变得惨白如纸，声音也抖得厉害：“什、什么意思……”
殷述尘仍在端详地上的法阵，头都没抬地答道：“我已经给你安排了新的身份和足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的信托基金，画画也好，做别的也罢，随你喜欢。”
他说完又围着法阵走了半圈，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淡淡补充道：“从今往后，顾瓷这个人就是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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