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最开始得知卫莲是变异灵根的时候殷述尘的确想过要强迫这个年轻人，用丹药控制或是以禁制束缚，甚至拿对方重视之人的性命相要挟，毕竟这些才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然而亲眼见到卫莲本人，经过那晚的谈话后，他改变了初时的想法——明明是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才会拥有的眼神，却干净得不像话，即使历经磨难、尝遍苦楚也未曾染上半分杂质。
不像自己，踏过这条血污之路后早就记不清出发时的模样了。
所以他第一眼看到卫莲的时候就知道，他想留住这个人，无论如何也不想放手。
他走到堆满古籍和手稿的书桌前站了一会儿，而后摊开手，随着几圈萤火般的流光闪过，掌心凭空出现了一支雕有鸢尾花图纹的素银发簪。
半晌，他垂下眼帘喃喃出声：“娘，我遇到一个人，或许……他不是您说的那种人，但我还是想抓住他。”
他七岁那年测出灵根的当晚，母亲抱着他哭诉时说过一句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放在心上的话：“尘儿，若是以后遇上对你好的人，一定要抓紧了，死都别放手。”
卫莲并不是这样，世上也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人，人与人之间大多数“对你好”都是有价码的，有的人要钱，有的人要权，有的人要你的灵根修为或者身体。
而更多的人，比如顾瓷那般依恋上施害者的可怜人，又比如年少时期的他自己，为了求得一个看似安稳的栖身之所或者争取片刻的喘息机会，会主动选择将自己明码标价。
他收起簪子，抬头眺望着窗外的夜色，眼神变得更加坚定：“卫莲，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看到……我创造的那个新世界是何景况。”
……
卫莲回到酒店时乾皋并未飞去寻沈令舟，反倒优哉游哉地跟着他回了客房。
他将房卡插进孔槽，灯光亮起的瞬间鸟儿便落到窗台上缩成一团睡了，也不知是叶逐隐那边真的出了问题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小家伙看起来有点蔫蔫的。
“清湾小分队”的聊天群里又多了几十条消息，前半部分是上官淇分享的调查报告——其实没什么实质性进展，但那几人热情高涨，哪怕只是查到某个可疑人物的出行记录都能兴奋个大半天。
群聊后半部分则是那几人在夜宵摊上的合影，烤串加啤酒，还有明显是硬被拉来的澹台信那张满是“莫挨老子”气息的侧脸，下面还跟着几条文字信息：
【上官淇：郁大师请客，江左的烤鱼超美味！】
【阿依：澹台大师吃烧烤时还要修炼？】
【白奕真：看大师的表情应该是在参悟剑道。】
卫莲看着这群不靠谱的队友之间毫无营养的对话，默默叹了口气，关闭了群聊。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穿越了四个世界，认识了这么多同伴，到头来他还是孤身一人，最后也只能是独自一人。
躺在床上半梦半醒间，他再次回想起澹台信提到师尊时痛苦而决绝的眼神，殷述尘讲述“理想国”时偏执狂热的表情，还有叶逐隐听到自己关于飞升的问题时罕见的怔忡和沉默。
这三个化神修士，一个背负血海深仇四处逃亡，一个蛰伏百年谋划变革，一个高坐云端冷眼坐视世间纷扰。
他们走的路不同，信念也不同，但说白了都是困于各自“道”中的人，都有自己坚定不移的立场和毕生追寻的目标。
只有他像个误入剧场的观众，坐在最前排观看着这些任务位面中的人像舞台剧演员般上演着一幕幕悲欢离合，不知道究竟该鼓掌还是该离场。
他甚至不确定，系统许诺的定居世界和可以自由支配的身体会不会真的就是另一个轮回的起点。
想到这些他心情有些烦躁，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也不知怎么的，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并且沉入了一个有些奇怪的梦境。
阳光笼罩着蔚蓝无垠的海和洁白如雪的沙滩，而他正悠闲地躺在椰子树下的长椅上看海。
忽然，四周起了一阵浓雾，阳光和海岸都被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雾气遮盖得严严实实。
他惊惶起身寻找出路，隐约感觉到迷雾深处似乎有人正等着他。
好不容易走到近处他才发现面前站着很多人，他们都伸出手呼唤：“卫莲，跟我走。”
他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相信谁，又该走向何方，只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注定不会轻松。
于是他谁的手都没牵，毅然决然地转过身朝着和这群人站位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
无论晴雨，江左水乡的清晨总是笼着一层绢纱般的薄雾。
这个时间点，酒店楼下已经传来了乌篷船桨划过水面的声响，还有早市上摊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
因做了整晚的梦导致头脑有些昏沉的卫莲坐起来的第一反应就是侧头看窗台，果然，昨晚窝在飘窗上睡觉的绿毛团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为了方便叶逐隐观察，他每晚睡觉前都会特意开点窗缝，想着若是某位掌教真人关直播后鹦鹉不愿待在屋里也能自由进出。
现在看来，小家伙睡到半夜终是忍不住溜了出去，回它的正主沈令舟身边了。
虽说那鹦鹉最近经常来他的房间，可叶逐隐不在时还是无可避免地流露出许多鸟类的天性，比如对陌生环境的好奇心，又比如对固定饲主的依赖感。
卫莲靠着床头发了会呆，脑海中还残留着昨晚那个离奇梦境的画面——无边无际的海，浓得化不开的雾，还有那些个个都伸着手想抓住他却看不清面孔的人。
梦境最后他转身离去的决心直至此刻仍深刻得犹如亲身经历，他直觉那很像是……某种预兆。
由于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头绪，他只能按了按眉心甩掉这些不知从何而起的杂念，起身走进盥洗室。
谁知他刚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房门就被叩响了。
开门一看，只见酒店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束还沾着晨露的黄色郁金香，笑容满面地说道：“应先生，这是刚才有客人送到前台的花，指明要交给您。”
卫莲道了声谢，接过东西关上门。
花束包着浅棕色的牛皮纸，看起来不太像寻常花店流水线上的产物，倒像是临时从私人花圃里挑选出来后包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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