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数十名灰头土脸、僧袍焦破的僧人，正徒劳地用木桶、扫帚扑打着边缘的余火，更多的人则是瘫坐在地，或掩面哭泣，或目光呆滞地望着家园的残骸，脸上写满了绝望与悲愤。
满目疮痍，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凄凉与深入骨髓的仇恨。
晁盖刚跳下马背，脚尚未站稳，一声悲愤到极点的嘶吼便从前传来：
“晁——盖——！！！”
声音嘶哑破裂，饱含血泪。
只见慧明方丈踉跄着从一堆冒烟的梁木旁冲出，直扑晁盖面前。
这位片刻前还与林冲激战、棍法刚猛、气度沉凝的得道高僧，此刻已是形容枯槁，面目全非：僧袍下摆焦黑破烂，脸上烟熏火燎，一双原本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滚着浑浊的老泪，涕泪纵横。
他手中那根齐眉棍不知丢在何处，双手颤抖，指着晁盖，浑身因极致的愤怒与悲痛而剧烈发抖。
“你……你……你好毒的心肠！好狠的手段！”
慧明的声音如同破旧风箱，字字泣血，
“我菩慈寺与你梁山，虽有龃龉，但何至于此？！武松、张青，你们已然救走！老衲技不如人，认了！可你……你却为何要行此绝户之计，毁我百年古刹，焚我佛门净地？！这满寺的经卷、佛像，历代祖师的心血，还有……还有那些来不及逃出的弟子……你！你梁山泊便是这般‘替天行道’的吗？！”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咳出一口带着黑灰的浓痰，差点站立不稳，被身后两名同样狼狈的弟子慌忙扶住。
晁盖心中一沉，知道最坏的情况已然发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焦躁，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
“方丈明鉴！晁盖率众离去未久，便见此处火起，心知有异，特急返查看。此火绝非我梁山所为！我晁盖敢对天起誓，若有一言虚假，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此必是另有奸人，趁贵寺与我军冲突方歇、防备或有疏漏之际，暗中纵火，意欲嫁祸我梁山，挑起贵我双方乃至少林与梁山不死不休之仇！方丈切莫中了贼人奸计！”
“奸计？嫁祸？”
慧明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不信，
“哈哈哈……好一个奸计！好一个嫁祸！晁天王，你当老衲是三岁孩童吗？！”
他猛地甩开搀扶的弟子，逼前一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晁盖，
“我问你！火起之时，可是你梁山人马刚刚离去不久？方圆十里，除了你梁山大队，可有其他兵马踪迹？这火油硝石之气，非军中常备猛火之物何来？你前脚刚走，后脚我寺便成火海，天下哪有这般巧合之事？！”
他指着身后废墟中隐约可见的焦黑尸体，声音陡然高亢，尖利并且刺耳：“你看！你看看！那是慧净，他才十八岁，昨晚还在灯下抄经……那是慧法，掌管藏经阁三十年，毕生守护经卷……他们都烧死了！烧死了啊！”老泪纵横，他几乎语无伦次，“你一句‘有人嫁祸’，就想撇清干系？我师弟慧清惨死，尸骨未寒，如今寺院又毁，弟子殒命……你让我如何信你？！如何向总院交代？！如何向这满寺冤魂交代？！”
晁盖身后，刘唐、花荣等人又急又怒，却知此刻辩解苍白，只能紧握兵刃，警惕四周。
公孙胜暗自掐诀感应，低声道：“天王，火场残留怨气与戾气极重，纵火者手段酷烈，绝非寻常盗匪。”
晁盖心知，在如此惨状和先入为主的仇恨面前，任何逻辑推理都显得无力。
他耐着性子，再次恳切道：“方丈，晁某若真要做下此事，何须去而复返？又何须只带这区区二百人？我大可一走了之，任大火将一切痕迹烧尽！我此刻回来，正是心中无愧，欲查明真相，擒拿真凶，以证清白！请方丈暂息雷霆之怒，给我些许时间，我梁山必全力追查，给贵寺一个交代！”
“交代？哈哈哈哈！”
慧明方丈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话，他笑得浑身颤抖，泪流不止，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我菩慈寺都没了！还要什么交代？！晁盖，你不必在此假惺惺！老衲修行数十载，今日方知，佛也有度不了的魔！金刚怒目，终须降魔！”
他猛地止住笑声，用破烂的僧袖狠狠抹去脸上泪痕，眼神变得决绝而冰冷，那股属于武林高手的锐气重新在悲痛中凝聚。
他扫视了一圈幸存弟子，又看向晁盖，一字一句，如同寒冰坠地：
“此火因由，老衲心中已有定论。纵使你巧舌如簧，也休想动摇分毫。今日寺毁人亡之仇，我慧明记下了！我菩慈寺上下，与梁山泊不共戴天！”
言罢，他不再看晁盖，转身对着残余的僧众，用尽内力朗声道：“众弟子听令！此地已不可留。收拾能带之物，搀扶伤者，收敛……收敛亡者遗骸（说到此处，声音哽咽）。我们……上嵩山，去总院！将今夜之事，原原本本，禀报方丈大师，禀报达摩院诸位长老！请总院为我等做主，为菩慈寺讨还血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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