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芸收拾碗筷的时候,会陪他说几句话。她跟他说胡同里的新鲜事:王奶奶家的猫生了三只小猫,赵大爷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共享厨房来了个外国人要做意大利面……嘉禾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问一句“然后呢”,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笑。
上午十点,和平会抽空上楼来看看父亲。他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坐在床边的藤椅上,跟父亲聊几句厨房里的事。“爸,今天五花肉不太好,肥的太厚了,我少放了点糖。”“爸,明轩今天的炸酱炸过了,有点苦,我让他重炸了。”“爸,念清摆盘有进步,您上次说他黄瓜丝切得粗,他练了一百遍,现在切得比我还细。”
嘉禾听着,偶尔点评一句:“五花肉肥的厚,就多炖一会儿,把油炖出来。”“炸酱炸过了就倒了重炸,不能凑合。”“黄瓜丝切得细是好事,但不能为了细就切得慢,客人等着呢。”
和平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他记了一辈子了。
中午,嘉禾会睡个午觉。午觉醒来,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床上,暖洋洋的。他会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空。春天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但偶尔会有鸽子飞过,鸽哨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远方的风。他会想起小时候,在廊坊老家的院子里,也有鸽子飞过,也有鸽哨的声音。那时候他蹲在灶台后面添柴火,他母亲在前面炒菜,他父亲在门口招呼客人。那是他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
下午三点,明轩会端着一碗汤上楼来。有时候是排骨汤,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番茄蛋花汤。嘉禾喝汤的时候,明轩就坐在旁边刷手机,给他念网上的新闻和网友的评论。明轩念得绘声绘色,该夸张的地方夸张,该停顿的地方停顿,像在说评书。嘉禾有时候被逗笑了,笑得咳嗽起来,明轩赶紧放下手机给他拍背。
“爷爷,您别笑了,您一笑就咳。”
“你念得太好笑了,我忍不住。”
“那我念个不好笑的。”
“不好笑的我不听。”
爷孙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傍晚五点,念清放学回来了。他会背着书包噔噔噔跑上二楼,推开门,喊一声“太爷爷”,然后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坐到床边,开始跟嘉禾说学校的事。他说的最多的是食堂:“太爷爷,我们学校的食堂太难吃了。那个红烧肉,肥的比瘦的多,咬一口全是油。那个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是生的,鸡蛋是糊的。我每次吃都想起您做的菜,然后就吃不下去了。”
嘉禾说:“那你就别吃食堂了,回家吃。”
念清说:“中午回不来啊。”
嘉禾想了想,说:“让你爷爷给你做便当。”
念清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跟他说。”
念清高兴得在床上打滚,嘉禾笑着看他,眼神柔软得像春天的河水。
四
嘉禾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四月初,他开始吃不下东西了。不是不想吃,是吃下去就吐。和平变着花样给他做,从清淡的到浓稠的,从流食到半流食,从米粥到烂面条,什么都试过了,他吃几口就摇头。
“爸,您再吃两口。”和平端着碗,声音有些发颤。
嘉禾看着那碗粥,是他小时候最爱喝的红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枣香扑鼻。他想喝,但胃里翻涌着,闻到味道就想吐。他摇了摇头:“不吃了。”
和平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偷偷擦眼泪。
嘉禾看到了,说:“哭什么?人老了都这样。”
和平吸了吸鼻子,没回头:“爸,我没哭。”
“没哭就好。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和平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挤出了一个笑:“爸,您想吃什么?您说,我做。”
嘉禾想了想,说:“炸酱面。”
和平愣了一下。炸酱面,沈家的招牌,嘉禾做了一辈子的菜。但现在父亲的身体状况,吃炸酱面?面条那么硬,酱那么咸,胃能受得了吗?
“爸,您……”
“少放面,多放酱。面条煮烂一点。”嘉禾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和平下楼去做炸酱面。他选了最细的面条,煮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煮到面条软烂。炸酱用的是瘦肉,少油少盐,多加了点水,熬得稀一些。菜码切得碎碎的,方便吞咽。
他端着面上楼的时候,手在抖。
嘉禾看到那碗面,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他撑着坐起来,接过碗,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好吃吗?”和平问。
嘉禾没有回答。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了半碗,然后放下了筷子。
“够了?”和平问。
嘉禾点点头,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话:“你爷爷做的炸酱面,也是这个味儿。”
和平端着空碗下楼的时候,在楼梯上站了很久。他想起了祖父沈福生——那个他只见过照片、从未见过的老人。祖父做的炸酱面是什么味道?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父亲吃到的那个味道,穿越了八十多年的时光,从祖父的灶台,到父亲的灶台,再到他的灶台,一直没有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睡前小故事集A请大家收藏:(m.x33yq.org)睡前小故事集A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