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师父知道这件事。
师父姓温,单名一个如字,今年七十三岁,是国内古画修复领域泰山北斗级的人物。柯依柳二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向师父坦白自己能看到那些东西时,温如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能看见是缘分,也是业障。你自己掂量。”
她掂量了五年,没掂量明白。
直到今天下午,她在元代的青花瓷片上,看见了一个僧人的背影。
那不是山水,不是雾气,不是飞鸟和水珠。那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带着明确身份和方向的人。他在走,在往某个地方走,而柯依柳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的悲伤。
那种悲伤毫无来由。她明明不认识这个僧人,明明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明明只是在古画的颜料层中瞥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可她的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毫无征兆,猝不及防。一滴,两滴,落在工作台的玻璃台面上,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在空旷的修复室里听来却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她慌忙退后一步,用袖口去擦眼泪,越擦越多,到后来索性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
修复室朝北,窗外有一棵老槐树,深秋了,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是灵隐寺的晚钟,隔着半个杭州城传过来,被雨雾一裹,变得又闷又远,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柯依柳哭了一会儿,终于止住了。她站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重新戴上护目镜,坐回工作台前。
那个僧人的背影还在。
但这一次她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僧人左手握着的那件东西,不是什么拂尘,也不是笔,而是一截纱。半透明的、薄得像蝉翼的纱,被他攥在手里,一端垂下来,在风里飘着,飘得很慢,像是风也舍不得让它飘得太快。
半壶纱。
这三个字忽然从她心底浮上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三个字,她甚至不确定“半壶纱”究竟是什么。是一种布料?一件器物?还是一句诗?她搜遍记忆,确认自己从未在任何文献里见过这个词,但它就那么稳稳当当地停在她脑海里,像是它本来就在那里,只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此刻被这幅画轻轻一揭,便露了出来。
窗外的雨大了。
柯依柳没有再动那幅画。她用一块素绢将画幅轻轻盖上,关了修复灯,锁好门,走出修复室所在的旧楼。雨丝斜着打过来,她撑开伞,沿着石板路往外走。这座修复中心建在西湖西面的山脚下,是文物局下属的单位,地方偏僻,平时少有人来。她喜欢这里的安静,树木多,鸟多,一到傍晚,满山的松树和香樟散发出的气味混在一起,被雨水一激,清冽得像是把整个肺腑都洗了一遍。
走到大门口时她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高而瘦,穿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领子竖起来,半边脸埋在阴影里,露出的下颌线条很干净。他没打伞,雨水把他的头发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他似乎并不在意,微微仰着头,在看大门左侧那棵银杏树。树龄据说有三百年了,深秋时节满树金黄,被雨水一淋,叶子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有一两片承不住雨水的重量,旋转着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和脚边。
柯依柳不认识他。修复中心不对外开放,偶尔有访客也需要提前登记,门卫老周认得每一个常来的面孔,不会随随便便放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口。
她走过去,伞举高了一点。
“你找人?”
男人转过头来。
后来柯依柳无数次回想这一刻。她在心里把这一幕拆解成无数个细节——雨的大小、光线的明暗、银杏叶飘落的角度、他转头的速度、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那道光。她反复拆解,反复重组,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证据,证明这一刻并非偶然,证明他们在这一刻之前,已经以某种方式相遇过无数次。
他的眼睛是很深的褐色,像陈年的普洱茶汤,在雨天的光线里几乎接近于黑。他看着柯依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是水面被风吹出的一道细纹,转瞬即逝,可柯依柳觉得那道细纹底下藏着的东西深不见底。
“我找一幅画。”他说。
声音不高,被雨声盖住了一半,但柯依柳听得清清楚楚。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不是江浙一带的软糯,更偏西南,像是云南或者贵州那边的腔调,尾音微微上扬,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温和感。
“什么画?”
“《青花瓷片图》。”
柯依柳握伞柄的手紧了一下。这幅画今天刚到,修复申请是三天前才批下来的,连修复中心的内部系统都还没来得及录入,除了送修的藏家本人和经手的两个工作人员之外,不应该有任何人知道这幅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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