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了点?现在才五点五十。”
“我四点到的。”
柯依柳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白三生,他脸上的气色还好,不像是一夜没睡的人,但他眼睛里有些细小的血丝,在路灯下隐隐约约的。她忽然想,他大概不是睡不着——他是怕一觉醒来,这一切都是梦。怕那个戴上手镯的瞬间、那个单膝跪下的动作、那个在路灯下卷开观音像的夜晚,全都会被晨光冲散,变得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所以他干脆不睡,守着这条街,守着她楼道口的这扇门,用不眠来对抗不确定性。
“走吧。”柯依柳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去火车站。”
两个人走进薄雾里。雾在他们的脚踝处翻涌,像是踩在云上走。凌晨的老街区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运河里鱼跃出水面的声音——噗一下,又落回去,水花很小,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沿河的商铺都还没开门,只有一家包子铺亮着灯,蒸笼里的热气从门缝里挤出来,在空气中弯弯绕绕地升腾,和雾气融在一起。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白围裙,正把一屉新包子端出锅。他看到两个人拖着行李走过,问了一句:“这么早出门啊?”柯依柳嗯了一声,老板也没多问,用塑料袋装了两个肉包子递过来,“刚出笼的,拿着路上吃。”
柯依柳接过包子,热乎乎的,烫得她两只手来回倒换。白三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币递给老板,老板摆摆手说不要,白三生把纸币压在蒸笼旁边的醋瓶子底下,说了声谢谢,转身跟上柯依柳。
“这个城市的人怎么都这么好。”白三生接过柯依柳递来的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昨天面馆的老板娘送了我一碟酱菜,今天包子铺的老板送了两个包子。”
“因为现在天还没亮。”柯依柳也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大,肉汁烫得她直哈气,“等天亮了,人就没这么好了。”
白三生没有接话。他把包子吃完,低头走了几步路,才开口:“你说这话的时候,不太像柳依。”
“柳依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等了四十年。等了四十年的人,大概不会说‘天亮了人就没这么好了’这种话。她会觉得天亮了人更好,因为天亮了,回来的路就能看得更清楚。”
柯依柳沉默了。她用纸巾擦着手上的油,擦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盖脑子里飞速转动的思绪。走过了半条街,她才重新开口。
“我不是柳依。至少现在还不太是。我只有她的一张脸和一只镯子,她的记忆我只拿到了一些碎片,像一幅碎了六百多年的画,我还没拼起来。但我觉得柳依不只是一个只会等的女人。她一定有她的方式,在做完该做的事之前撑住自己。”
白三生偏过头看她。雾已经开始散了,路灯光变得不那么朦胧,而是实实在在地照在两个人身上。他看她看了好几秒,最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画了几百幅观音,那不是在等她是在画观音。一个人能画几百幅画,她的内心一定很丰富。她不是在被动地等,她是用画观音的方式在等。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被动地等是熬,是一天一天熬,熬到灯枯油尽。画观音是修,一天一天修,修到观音的脸都能被她画出来为止。柳依不是熬死的,她是修完了她能修的,然后走了。”
柯依柳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松动了。不是因为白三生解释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而是因为他把她心里那个问题的答案说了出来——柳依为什么能撑四十年?不是因为她软弱,正是因为她有一颗强大的心。画几百幅相同的观音像不是被动的等待,而是用画笔一点点勾勒心中的佛法,是在不圆满的尘世里创造属于她的坚持。那么她柯依柳也可以。
两个人走到了武林门附近,雾散得差不多了,天际线泛起了一层很淡很淡的灰蓝色。东边的云层边缘已经开始发白,但太阳还没出来。他们打了一辆车去杭州东站,路上几乎没有车,出租车在空旷的高架上飞驰,路两边的楼房黑着灯,像是还没有醒来的巨兽。白三生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脸朝着窗外,柯依柳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痣,在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光中若隐若现。
“你昨晚睡了吗?”柯依柳问。
“没怎么睡。”
“在想什么?”
白三生转过头来。“在想我的祖父。他出家之前去法门寺,在袈裟上看到那行血字——‘青花渡尽见如来’。他一直没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昨天晚上我突然想通了。”
“‘青花’指的不是青花瓷。”
“是《青花瓷片图》。”白三生说,“或者说,是《青花瓷片图》里藏的那个僧人的背影。青花渡尽——那个僧人渡过了青花池,渡过了流沙,渡过了死亡,最后一千多年之后又渡回来了。‘渡尽’之后就是‘见如来’。如来不是佛,是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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