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手机,看到白三生在十分钟前发来了一条微信,只有一张图片,没有文字。图片是他画室里那幅《渡》的局部特写——柳依折柳的那个身影,比前天更清晰了。前天还只是轮廓,今天已经能看到她的发髻上那朵小花。白三生在图片下面终于打了一行字:“她越来越清楚了。我不知道她想让我看到什么。”
柯依柳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打,再删。她想说“她大概只是想让你多看她一会儿”,觉得太轻了;想说“因为观音的脸画完了,她终于有空了”,又觉得太绕了。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我过来。”
她锁好修复室的门,把“修复中,谢绝参观”的牌子重新挂正,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温如的鸟房还亮着灯,十几只画眉在笼子里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婉转,在这个安静的傍晚里听起来格外热闹。柯依柳在鸟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门往里看。温如不在——温如从上个月起就不太来修复中心了,说是腿脚不好,把日常事务都交给了柯依柳和另外两个年轻修复师。鸟房的灯是自动定时的,每天下午四点亮到晚上八点,温如说画眉鸟怕黑,晚上要开着灯它们才肯睡。这个曾经在莫高窟的黑暗里站过两个小时的女人,给她的鸟留了一盏不灭的灯。
柯依柳伸手隔着玻璃点了点一只画眉鸟的喙,鸟歪着头看她,眼珠子亮晶晶的,像两颗黑曜石。她忽然想起白三生说过的话——他说他祖父在法门寺看到袈裟上的血字之后,整个人变了,把工艺美术厂的工作辞了,跑到大理苍山脚下的观音院出了家。一个人的人生的转折点,有时就是一个小小的瞬间:一瞥、一个念头、一个老和尚在偏殿里说的一句话。温如的转折点是莫高窟洞窟里的那场黑暗,在那个洞里她遇见了柳依。白三生祖父的转折点是法门寺袈裟上那行血字。而她自己的转折点,是一幅画里一个僧人的背影。
她走出修复中心的大门。外面的空气湿润得像一块刚拧过的毛巾,天空是深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运河边的游客比平时少了一大半。她走到白三生的画室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铅笔在画纸上快速移动的沙沙声。她轻轻推开门,看到白三生正坐在画案前画画。他身上穿着一件被颜料染得五颜六色的旧卫衣,头发乱糟糟的,显然一整天没出过门。画案上、地上、墙边堆满了草稿纸,每张纸上都画着桥。各种各样的桥。和前天不一样的是,这些桥不再孤立了。每座桥的两端都开始有了具体的风景——桥这头是竹林,桥那头是柳树。有一个人走在桥上,看身形是个穿灰袍的男人。他走的方向是从柳树往竹林走。
“你在画他回来。”柯依柳站在门口说。
白三生没有抬头,但他的铅笔停了一下。“我画了三天,画的都是他在往外走。今天早上醒过来,突然不想往外走了。”他收起笔,把画稿转过来给她看,“你看这座桥的方向。桥这头是西,桥那头是东。他从西往东走——他在回来。”
柯依柳走到画案前拿起那张草稿。纸上是一个僧人的背影,但和她第一次在修复室里看到的背影完全不同。那幅青花瓷片图里的背影是沉重而决绝的,双肩紧绷着,整个人向前倾,像一把被拉满的弓。而这张草稿里的背影很松弛,肩膀微微后仰,步伐不快,像一个人走完了所有该走的路,现在只是在回家的路上慢慢地走着,不急不躁,因为他知道家里有人等着,而那个人会一直等。从敦煌少年时期那个不知为何向西的背影,到今天这张转身向东的归途,白三生用了二十多年才完成这个转身。
“你画了他二十多年。”柯依柳轻轻地说,“从往西走到往东走。”
“不算长。”白三生说,“他走了一千多年。”
白三生站起来,走到那幅巨大的《渡》前面。画里的柳依又比一小时前更清晰了一些——现在能看到她的侧脸轮廓了,一道极淡极淡的弧线,从额头沿着鼻梁往下,停在嘴唇的位置。嘴唇微启,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刚刚说完一句话正在等对方回答。
“我觉得她在说话。”白三生说,“但我听不见。我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了——调光线、凑近看、甚至用放大镜。她就在那里,嘴唇在动,可我看不出她在说什么。”
柯依柳走到画前,和白三生并肩站着。她盯着柳依的嘴唇,盯了很久。“她说的是‘你回来了’。”她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她不确定这是自己的猜测,还是柳依的记忆又一次借她的思维在运转。从龙泉回来后,这种现象变得越来越频繁——她会在不经意的时刻突然“知道”一些她没有理由知道的东西,比如柳树下那块石头上刻着“依在此”的笔顺,比如无名的僧袍上有一股淡淡的陈醋味,再比如此刻站在画前面,她确凿无疑地知道画中人的唇形是在说哪三个字。
白三生把《渡》从画架上小心翼翼地取下来,在旁边放了一排小号的草稿纸。他拿起一支最小的画笔,蘸了一丁点钛白,在颜料盘上调得很淡。他的笔触极轻极轻,在柳依唇边的墨色上只轻轻地扫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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