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幅画什么时候开始画的?”柯依柳问。
“冬至前三天。”白三生把最后几笔画完,搁下笔,用湿布擦着手上的墨,“那天早上去灵隐寺给壁画做季度养护,从殿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外面下着雪。我看到药师殿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打在雪地上,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画下来。”他指了指画面右下角窗户透光的位置,那片被灯光融化的雪地上,有两个极小极小的人影——一个穿着灰袍,一个穿着藏青色羽绒服,并肩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药师殿的窗户。“这是你和我。”
柯依柳凑近了看。那两个小人影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姿态画得很清楚——穿灰袍的那个人右手挎着一个帆布袋,左手垂在身侧;穿羽绒服的那个人把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左边那个人靠。她忽然想起冬初那个傍晚,他们在药师殿做完养护出来,站在殿门口看雪,她不知不觉就把肩膀靠在了他身上。当时她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但现在看到画里自己肩膀那微微倾斜的角度,她知道他在画这个细节的时候一定反复回忆了她当时的姿态——左肩比右肩低了两度,羽绒服的帽子被雪打湿了边缘微微翘起来,靴子尖上沾着一小片从竹林里带出来的泥。这些细节他自己不看,但他看到了她。
她把视线从画面上移开,转过身看着白三生。炭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映出一明一暗的光影,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深褐色,和陈年普洱茶汤一样,和她第一次在雨中银杏树下看到时一样。但他眼角的细纹比两年前多了几条,不是衰老,是被时间反复打磨之后留下的痕迹。他瘦了,颧骨的棱角比冬天时更分明,但嘴唇的线条比从前更柔和了一些——不是柔软,是松弛,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松弛。
“冬至快乐。”她说。
“冬至快乐。”他说。
白三生把煮好的芝麻汤圆端过来,一人一碗,在炭炉旁边的旧蒲团上盘腿坐下。汤圆很甜,芝麻馅从皮子里流出来,在舌尖上化成一团热乎乎甜丝丝的香。窗外小河直街的雪还在下,红灯笼在雪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运河水面染成一滩一滩碎开的胭脂。偶尔有夜航的货船突突地经过,发动机的声音在雪夜里被压得很低,像是远处有人在用极慢极慢的速度敲木鱼。
“明年春天,我想做一件事。”柯依柳把碗里的汤圆汤喝干净,放下碗,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
“什么事?”
“我想带灵隐寺那些小沙弥去龙泉大窑村看那棵柳树。方丈说寺里新收了几个小沙弥,最小的才十二岁,被父母送到寺里出家,不太适应。方丈说让他们多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带他们去龙泉,看看那棵柳树,看看竹林里柳家老屋的残墙,看看河床上我们种的山茶花苗。我想告诉他们这个故事。不是全部——全部太长了,一千多年讲不完。我只想讲一小段。讲一个白族女人在苍山上种山茶花,讲一个龙泉女人在柳树下等了四十年,讲一个和尚在流沙里走了一辈子。讲完了再告诉他们——这些人都没有白等。”
白三生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空碗放在茶几上,从炭炉上提起铁壶给她续了一杯热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铁壶很老了,壶嘴有点漏水,一道细细的水痕沿着壶身淌下来,滴在炭火上嘶的一声变成一缕白汽。
“你讲的时候,我可以在旁边画画。”他说。
“画什么?”
“画那些听故事的小沙弥。画他们的表情。画到他们听懂了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会变。”
柯依柳端起茶杯暖着手。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窗上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她忽然想起温如说过的一句话——“故事不是用来信的,是用来传的。你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故事传给了谁。”她从衣领里掏出脖子上挂的两把钥匙——一把是温如的铜钥匙,一把是观音院老屋的黄铜钥匙。两把钥匙在炭炉的火光下泛着不同色调的光:温如的钥匙是暖黄色的,因为被握了太多年,铜面被手汗和油脂浸润出了一层极润的包浆;观音院的钥匙颜色更冷一些,齿口更新,但钥匙柄上白三生刻的那两个字——“既至”——在火光下被镀上了一层温温的金边。
她把两把钥匙在掌心里掂了掂,说:“这些钥匙迟早也要传给下一代人。不是传给我的孩子——我不一定有孩子。但总有人会接过这两把钥匙。”
“你觉得会是谁?”
“不知道。也许是那些小沙弥里的某一个。也许是修复中心新来的实习生。也许是一个我们现在根本不认识的人,他在法门寺库房里看到那方手帕,忽然心跳漏了一拍,然后顺着文献链一路追到这里。”她把钥匙重新塞回衣领里,钥匙凉丝丝地贴着她的胸口,和心跳同一频率,“温如等了三十年才等到我。我可以等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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