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三生把画笔从笔山上拿起来,在调色盘上重新调了一丁点更淡的赭石——比刚才画左眉时用的赭石再稀释了一个色阶,几乎接近于绢本老灰底色。他用这支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画笔在日光菩萨左眉的眉峰转折处又扫了一笔,把刚才那道波浪的边缘又往柔和里推了一丁点。然后搁下笔,退后两步看着画布,说刚才那一笔是为明观扫的——那孩子去年秋天画日光菩萨左眉时手自动抖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但现在他知道了。
柯依柳走过来,把方丈给的木质印章放在画架旁边的小桌上,印章旁边是温如那本修复日志,日志旁边是今天下午刚归档的沙中废寺标本盒。三样东西排成一排——印章,日志,标本盒。印钮上的山茶花、日志封面上温如微微颤抖的笔迹、标本盒标签上她的钢笔字,在画室天窗落下来的夕阳余晖里被镀成了同一种温润的暖金色。
回到杭州快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两个人去了灵隐寺。明观已经在药师殿里画了好几个月的壁画细节临摹,从松针到菌子,从菌子到菩萨的衣纹褶皱,从衣纹褶皱到日光菩萨的左眉波浪,从山茶花的含苞画到盛放,从盛放画到落花,从落花又画到新一季的梅花。他把自己所有的画都挂在药师殿西墙旁边那面侧墙上——松针,菌子,无名趺坐的背影,柳依窗前的柳树,日光菩萨上半身临摹,五张山茶花,两幅梅花。侧墙上已经挂满了,每一张画的右下角都有他用铅笔写的日期和落款。他把上一批画重新整理了一遍,在最下面一排留了一个空位,说这个位置是给废寺留的。师兄答应过会把废寺日光菩萨壁画的复原图画出来带给他,他要把它挂在侧墙最后一排正中间。
白三生从帆布袋里拿出一幅卷好的画布,在供桌前展开。画面上是沙中废寺残墙上的日光菩萨——和白三生自己的脸一模一样的五官,左眉眉峰处那道极细微的波浪在侧光下若隐若现。菩萨身后没有华丽的莲台和飞天,只有一面斑驳的土坯墙,墙上裂缝里嵌着几粒碳化的莲子。菩萨手里拿的不是莲花,而是一截枯枝——枯枝的弧度和既至在壁龛木盖上刻的那座桥一模一样。画面右下角有一行题字:“既至,沙中废寺日光菩萨复原图。甲辰年春,白三生。”
明观双手接过画,在长明灯下端详了很久,然后说,师兄,这幅画里的日光菩萨和药师殿壁画上的日光菩萨不是同一张脸。药师殿壁画上的日光菩萨是垂着眼睛的——慈悲地看着所有来殿里供灯的人。这幅画里的日光菩萨是睁着眼睛的——他在看着废寺门口那条被踩实了的土路,在等一个取经的人从西边回来。他把画小心地挂在侧墙最下面一排的正中间,退后两步合十鞠了一躬,然后抬头看着白三生,说废寺里那个壁龛,师兄上次说里面原来放过既至留下的莲子。他有一个念头——每年惊蛰后,他从飞来峰下的莲花池里采一捧新莲子,放在药师殿壁画墙角,供一个春天。等到莲子自然风干,再串成新的佛珠。明年的新佛珠送给苏爷爷,后年的新佛珠送给陆瑶阿姨,大后年的新佛珠送给赵阿婆——他要让所有在这条路上持灯等待的人,都有一串飞来峰莲花池里结的莲子佛珠。
白三生低头看着这个刚满十四岁的小沙弥,把佛珠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明观掌心里,说从今天起这串星月菩提佛珠也传给你——不是送给你,是传给你。等你以后收到自己采的莲子佛珠,再把它传给下一个在药师殿壁画前捻珠的人。白云禅师传给白家祖父,白家祖父传给白三生,白三生传给明观,明观以后传给下一个在日光菩萨面前说“菩萨今天笑了”的孩子。这颗曾经歪了半毫米、现在已经完全平复的珠子,不是佛珠的终点——是起点。每一代持珠人都会在这颗珠子上摸到前人的指压留下的密度差,虽然表面已经平滑如初,但底下的记忆永远在。
明观双手捧着佛珠,低头看着那颗曾经歪了半毫米的珠子,拇指在月眼上来回摩挲了好几圈。他以前摸过这颗珠子很多次,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他是以持珠人的身份在摸它。他感觉到了白三生说的那种微妙的密度差:表面平滑如初,但指尖用力压下去,底下的木质纤维被几代人的指压反复压缩之后形成的那一层极薄极密实的记忆层还在。他把佛珠小心地套在自己左手腕上,然后合十对着白三生深深鞠了一躬。
柯依柳站在药师殿门口看着这一切。她左手腕上的玉镯在长明灯下泛着温润的青白色,右手腕上的铜铃铛被竹林里穿过来的晚风轻轻触动,发出极细微极沙哑的一声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镯子是柳依的,铃铛是曾祖母柳依的,两代人的信物和明观腕上那串刚传到他手里的佛珠隔着药师殿的门槛在同一盏长明灯下彼此呼应。她从背包里拿出温如那本修复日志,翻到今天新写的那一页,在空白处又加了一行字:“甲辰年春,白三生将星月菩提佛珠传予明观。持珠人已三代。佛珠月眼已平,新的月眼正在歪。”她把日志合上放回背包里,走进药师殿,在明观旁边盘腿坐下,说你现在是这串佛珠的主人了。捻一圈,让日光菩萨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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