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三生从供桌前站起来,走到西墙壁画前。日光菩萨的莲台下方,壁画上原本绘着一池莲花,花瓣是粉白色的,花蕊是嫩黄的。但他在侧光下仔细端详了片刻,发现在莲池最边缘的位置,有一朵极小的莲花被画师用极淡的青蓝色勾了一圈轮廓——不是颜料褪色后的残留,是画师有意用的青花色。那朵青莲的位置恰好和明观画里飞来峰莲花池中那朵青莲的位置对应。他说这朵青莲是柳问画上去的——至正十年秋天,既至在柳家养伤时和柳问一起画青花瓷片的纹饰。既至在瓷片上画了缠枝莲纹,柳问在旁边用同一支笔蘸了极淡的青花料,在青花瓷片边缘点了一朵极小的青莲。既至不知道自己把柳问的青莲带进了废寺壁龛,更不知道这朵青莲在一千多年后会在飞来峰下重新开出来。
明观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白三生身边,仰头看着壁画上那朵极小的青莲。他说他在梦里见过柳问画这朵青莲——既至在龙泉养伤的时候,每天傍晚都坐在窑火旁边看柳问画青花。柳问用一支极细的勾线笔蘸了青花料,在一只新出窑的素面盏底画缠枝莲纹。既至问他画的是什么花,他说是莲花——是他女儿的名字。柳依出生那天他分到了“依”字盏,用“依”给女儿取了名,但“依”字在《心经》里前面还有“般若波罗蜜多”六个字。柳问只读过几年私塾,不太懂佛经,但他知道莲花是佛前供花,他画莲花就是画女儿。既至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在柳问画完莲花之后,用同一支笔在旁边画了一朵山茶花。
既至和柳问在龙泉窑火旁边,用同一支笔、同一种青花料,在一只盏底画了莲花和山茶花。莲花是柳依,山茶是杨兰因。两个女人在既至心里是同一种颜色——青花色。现在飞来峰下那朵青莲开出了柳问的青花色,就是既至和柳问在窑火旁边用同一支笔画的那朵莲花传下来的。
柯依柳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的玉镯。镯子内侧柳问的青花须痕在药师殿长明灯的照耀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青蓝色,和壁画上那朵青莲的颜色一样。她说柳问在窑火旁边用青花料在盏底画莲花、在镯子上按指纹、在既至画的青花瓷片旁边点青莲,三样东西都是同一种青花色。现在镯子里的须痕在往下长,莲花池里的青莲在往上开。根在杭州的花坛泥土里,花在灵隐寺的莲花池里,同一根茎连着两座城。
立夏后第十二天,苏涧清从西安发来一封邮件。邮件里附了一份多光谱扫描的新数据,是法门寺库房那方手帕上柳问指纹的进一步分析结果:指纹汗孔的代谢残留物中检出了一种之前被忽略的微量成分——不是墨,不是钴料,不是山茶花蜜,是一种植物的韧皮纤维碎屑,品种鉴定为桑科构树,俗称“纸桑”,是元代龙泉窑地区用来制作皮纸的主要原料。构树皮纸纤维的韧度极高,龙泉窑的工匠用它来包裹刚出窑的瓷器,防止运输途中磕碰。柳问在按手帕之前,手指上刚刚摸过一张包裹青花盏的构树皮纸,纸上还沾着新出窑瓷器的余温。他把纸上的纤维碎屑连同青花料粉末一起按在了手帕上,也一同留在了镯子里——须痕墨点之间的填充物不是玉石粉末,是构树皮纸纤维。纸是包盏的,盏是给他女儿的,女儿是跟着那个没有名字的僧人往西走的。他在摸完包盏的纸之后,用同一根手指在女儿给女婿的镯子内侧轻轻按了一下。纸上的纤维碎屑嵌进了玉镯微孔,和他指腹上的青花料粉末混在一起,在这一千多年后被多光谱扫描仪一层一层地剥开。
柯依柳把邮件反复看了两遍,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立夏午后的阳光已经很烈了,老槐树的叶片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玉镯。镯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白色,内侧的桃花瓣沁念和青花须痕在侧光中若隐若现。柳问在窑火旁边摸过的那张构树皮纸,包裹着刚出窑的“依”字盏,纸上还沾着窑火的余温。他用摸过纸的同一根手指在镯子上按了指纹,把纸上的纤维碎屑留在了镯子里。她知道柳问为什么要在送走既至的前夜,一个人坐在窑火旁边摸那只镯子——他把包裹女儿名字的纸张上的纤维碎屑按进女儿给女婿的镯子里,等于把“依”字盏也放进了镯子。纸包着盏,盏上写着“依”,纸上沾着窑火的余温,指尖沾着纸上的纤维和盏上的青花料,全部按进了同一只镯子。
她把苏涧清的邮件转发给白三生,又转发给明观,配了一行字:“柳问在按镯子之前,手指摸过包‘依’字盏的纸。纸上的纤维碎屑和青花料一起嵌进了镯子里。”明观秒回了三个双手合十的表情,又追了一条消息:“师姐,那柳问的指纹里除了纸和青花料,还有窑火的温度。我画柳问按指纹的时候要在他的指腹上画一丁点极淡极淡的红——不是血,是窑火的余温。他把窑火的温度从盏底传到了镯子上,从龙泉传到了流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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