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苏涧清比前一日醒得晚。他披着棉袄从堂屋里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照在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的枝干上,把深褐色的树皮照成一种温润的浅棕。地面上昨夜未扫净的几片残叶,被晨光一烘,像几片刚从旧书里掉出来的金纸,薄得透亮。白三生把院子扫得很干净,只在树根附近留了极小一堆叶子,压在一块青砖下面。苏涧清看见,笑了笑,说这堆留得好,给麻雀留个念想。他走到廊下,在白三生和柯依柳中间坐下,说昨晚梦见温如了。梦见她站在莫高窟九层楼前,穿着一件洗旧了的蓝布衣裳,手里握着一截烧焦的胡杨枝,在沙地上写他的小名。他刚要过去,温如就回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和当年在城墙下回头时一模一样,只是人更瘦了,头发全白了。他说那个笑里没有分别的苦,也没有重逢的喜,就是一种极清极淡的定,像一盏灯在风里稳着。柯依柳说,温如写的是您的名字?苏涧清点头,说写的是“老苏”。那截胡杨枝烧焦的那头在沙上一勾,把“苏”字最后一捺拖得又轻又长。他说他醒来以后,脸上的褶子里全是干了的泪,不苦,只热。白三生说,这是温如看您来了。您昨晚说一笑尘缘,她就来还您一个笑。苏涧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眯起眼看天上的薄云。云很淡,像用水把一小片蓝洗开了。
用过午饭,苏涧清说想再去城墙上走走。柯依柳怕他累,劝他歇一日。老人摆手,说今天这个太阳好,不出去可惜。再说他昨夜梦了温如,得去城墙上透透气。白三生便从屋里取来那条旧围巾,又给苏涧清换上一双厚底棉鞋。三人再次出门,巷子里的青砖被太阳晒得微温,墙头几茎枯草在风里轻轻地动。苏涧清说,他这辈子大部分时间在屋里和库房里过,老来反而爱走路。走路不为什么,就为听见鞋底和地面碰出的那点声。像钟摆,又像敲木鱼。白三生说,您走的每一步都像在数时间。苏涧清笑说,时间不用数,它自己会走。人只是把自己的步子放进去,像把豆子一颗一颗投进旧陶罐,图个响。
城墙上阳光正好,风也不大。苏涧清走得很慢,但腰比昨日挺得直。他们从南门上城,一路向东走。城下的环城公园里有人在放风筝,几根极细的丝线在天上几不可见,风筝倒像自己挂在半空,红红绿绿的,在薄薄的冬阳下格外艳。苏涧清看了一会儿,说那风筝像人心里的话,一放出去,就由不得自己了,只能被风托着。柯依柳想起大雪前夜他在电话里说,人这一辈子就像一场大风,吹起来一点东西,飞一会儿就落了。她说,苏老师,您那天说您是温如吹起来的东西。苏涧清说,对。温如走了,风停了,我也该落了。可昨晚我又想,风不会停,月亮里也有风,星星和星星之间也有风。人不是落了,是换了一种飞法。白三生听着,忽然从布袋里取出昨晚买的宋人笔记残卷,翻到那页朱批,递给苏涧清看。苏涧清接过去,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抚那行暗红的字:“古人笑,不问缘。一笑之后,尘自落。”他站在城墙上,捧着那本旧书,看了很久。他说这行朱批至少有百年了,写的人一定也是个从远处回来的人。笑过之后,尘自落,不是尘没了,是尘不再遮眼。他年轻时抄书,也爱在页眉写几个字,写得最多的是“放下”和“罢了”。现在想想,这两个词都不如一个“笑”字。放下太用力,罢了太灰心。唯有笑,是软的,是暖的,是把所有的重都轻轻翻过去。柯依柳说,那“一笑尘缘”就是您这一生的注脚。苏涧清说,是温如教我写下的注脚,也是你们替我点亮的注脚。说完他把书还给白三生,继续往前走。城墙上迎面过来几个中学生,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跑过去。其中一个女孩的风筝挂在墙垛上,急得直叫。白三生走过去,把风筝摘下来还给她。女孩道了谢,跑远了。苏涧清看着女孩的背影,说青春真好,连着急都是亮的。柯依柳说,您也有过这样亮的时候。苏涧清笑说,我那时比她还急,急得把温如寄我的信都折成了纸飞机,从洞窟里往外扔。结果风一吹,全掉进九层楼下的沙里。那些纸飞机上有温如的字。我们后来下去找,只找回半只,字早被沙糊了。他说着笑起来,笑得极轻,像一片银杏叶翻了个面。白三生说,那些没找回的纸飞机,也算温如给莫高窟的信了。苏涧清点点头,说,现在那一片沙地上,不知道还埋着多少念想。风一过,沙一扬,全成了别人眼里的星星。
从城墙上下来,已是半下午。苏涧清有些乏了,白三生叫了辆车送他回府学巷。柯依柳在院门口叫了一壶热茶,三人坐在那棵老银杏下慢慢地喝。太阳已经偏西,树影从西墙铺到东墙,像把整个院子都浸在一层极淡极暖的蜜色里。苏涧清说,今晚你们不用陪我,去街上走走。西安的夜市热闹,年轻人爱去。柯依柳说,我们不想去,就想在这院子里陪您。苏涧清说,那好。晚上我给你们下一锅酸汤面。白三生说,您别动,我来。苏涧清笑说,我动一动好,人老了一闲下来就锈。他坚持自己擀面,柯依柳只得在旁边打下手。面下锅时水汽腾起来,把厨房的旧窗户蒙成一片白。苏涧清站在灶前,握着长竹筷,手很稳。柯依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人身上有种极厚实的静,像城墙根下被太阳晒了很久的老砖,不说话也让人觉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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