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灯泡的光影，搁哪一晃一晃的，李桂芳蹲在床边，窸窸窣窣地从樟木箱最底层摸出个月饼盒，开得叮叮当当的。
李江海正准备走棋，就被李桂芳弄出来的动静吵醒。
"哎哟，老婆子，你又在干啥！"李江海一个激灵坐起来，"大半夜的，还睡不睡了，明早还要赶车呢！"
"嘘——小点声！"李桂芳把蓝布包层层揭开，露出里面泛黄的存折，"明天一早，你去海城前，带上这个！"
李江海瞪着存折直挠头："存折？为啥啊？进货的钱我带够了啊......"
"谁说是给你进货啊！"李桂芳急得直拍炕沿，"我是让你把这钱，交给我大哥，让他帮我在海城买块地！"
"买地？"李江海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低，"买什么地？"
"卖你们村里的地啊！"李桂芳翻了个白眼，"还买什么地，给我大哥，肯定是让我哥帮我在海城买地啊！"
李江海更懵了，"不是啊，我们为什么要买那边的地啊？我们又没在那边发展，你买个地盖个房子，一年都去不了一两次......"
他说着说着突然顿住，"等等，该不会是你大哥忽悠你......"
让他那个大脑瓜怎么想，也想不清楚。
千里迢迢，背井离乡去外地买地，是为了啥！
"放你的罗圈屁！"李桂芳抄起自己的大蒲扇，就往李江海身上招呼！
"我过年那会，听我哥说，他们在海城都买了地，准备盖房子！"
她眼睛发亮，"我想着，我大哥眼光，还能差了不成？"
就凭他当初自己只身一人就敢闯特区的精神，就活该他发达！
见李江海还是一脸怀疑，李桂芳把存折拍在他胸口："你拿着存折，跟我大哥说'桂芳要两块靠路的'，他就知道我的意思了！我们之前都说好了的！"
李江海捏着存折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不是...这海城的盐碱地买来到底能干啥？买来腌咸菜啊？..."
"你懂啥啊！我大哥当年闯海城时，你们还说他是二傻子呢！现在呢人，不说飞黄腾达，至少都衣锦还乡了吧！"
李桂芳没好气地，一把抢回存折，气得直咬后槽牙：我哥说以后那边肯定大有作为，咱们现在是先下手为强！"
李江海听完还是云里雾里的，还是一脸不可置信！
李桂芳被问得没脾气了，就说，"我想看海！行不行？"
要不是年前，还有一大笔尾款没收上来，她当时就想让大哥帮忙买了。
现在资金现金流还行，加上那笔定期到期了，现在拿出来卖地，盖房子刚刚好。
就算李江海问再多，李桂芳也不能说，那个地方以后会干嘛干嘛吧！
就算说了，李江海这个榆木疙瘩，也未必能行啊！
其实有眼光的，现在看海城，都知道这是块风水宝地。
偏偏前些年政策来回变，弄得人心惶惶的，眼下遍地是机会反倒没人敢下手了。
好在李江海即使脑子不好使，但是胜在听话，本着这个家是李桂芳作主的原则也没再问。揣着一肚子的疑问，进入梦乡！
没办法，第二天一早，他就要揣着巨款，去奔赴他一天一夜的站票！
李江海穿着比平时还更寒碜的对襟衫，皱皱巴巴的裤腿上，还落着几个补丁。
正在灶台边狼吞虎咽地扒着剩饭。
李桂芳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记着，存折缝在裤衩暗兜里。"
"知道知道..."李江海被蛋黄噎得直翻白眼。
院门外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李桂芳突然压低声音："要是...要是有人问起来..."
"知道！知道，就说儿子犯了事！"公安叫去..."
天刚蒙蒙亮，火车站已经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李江海缩着脖子在人群里拱，背上印着“XXX—尿素”的蛇皮袋，被挤得变了形。
"让让！让让！"他胳膊肘开道，好不容易挤到绿皮车门口，鞋后跟还被踩掉半截。
刚喘口气，背后涌来的人潮就把他怼上了车。
过道里塞满蛇皮袋、扁担和咯咯叫的活鸡。
李江海护着裤裆暗袋，像只螃蟹似的横着挪到车门边。
只是没安分一会儿，旁边就多了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
凑过来搭话： "同志去哪啊？"
"海...海城。"李江海下意识捂住裤腰。
"巧了！我也去海城。"那人掏出皱巴巴的烟，"你是做啥买卖啊？"
李江海严重怀疑，这个这么热情洋溢的搭讪男，不是骗子就是扒手！
于是，搬出了，李桂芳准备的台词，硬是挤出两滴浑浊的老泪："嗐！我哪有这个命做生意啊！"
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引得周围乘客纷纷侧目。
"都怪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他拍着大腿，把李桂芳教的台词，演得活灵活现。
"年前偷了家里棺材本，说什么要去海城发大财！
结果昨儿派出所来电话——"声音突然哽咽，"这小畜生居然搞诈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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