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吴砚卿看到兵部那份从各种渠道拼凑起来的西南战报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她没在正殿,而是在自己寝宫旁的一处小书房里。
窗子开着,外头是片荷塘。
暑气被水汽冲淡了些,有宫人划着小船在采莲蓬,笑声隐约传来,透着股太平年景的闲适。
可她知道,这太平,薄得像层纸。
战报是魏若白离京前往关襄前,通过兵部呈送进来的。
上面没有官方文书的客套,只有冷冰冰的事实:
“……长岭之战,陈军全伏江部三万精锐,加高新援军一万,合计四万,被鹰扬军秦昌、黄卫、马回、赵充等部合围……激战一日,陈军溃败,阵亡逾二万九千,被俘八千余……陈军主帅全伏江殒于阵中……高新率残部二千余溃逃……鹰扬军伤亡……亦极为惨重,主将秦昌重伤濒危……”
吴砚卿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心里就凉一分。
最后,她把那张纸轻轻放在案上,起身走到窗边。
荷香随风飘进来,清淡淡的,很好闻。可她心里那股闷,却怎么也散不去。
“两万九千……”她低声重复这个数字,心里一阵后怕,紧接着又是一阵庆幸。
还好。
若当时真听了魏若白的,再调兵,那现在躺在那片叫什么“长岭”的血泥里的,就不只是陈仲和鹰扬军的人了。
她想起魏若白离京那日,向她行礼告退时的眼神。
那里面有失望,有不甘,有疲惫,但独独没有怨怼。
他懂她的难处。
可正因为他懂,她才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贴身女官侍玉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几本册子:“太后,户部呈上来几份税收入库的日常奏报,您要不要……”
“放那儿吧。”吴砚卿没回头,依旧看着窗外,“对了,范成义有消息吗?”
侍玉回道:“还没有。安靖城那边说,范将军自败退后一直没有消息,他们猜测……可能是被俘了。但鹰扬军那边也没有消息传出。”
吴砚卿沉默良久。
范成义是军中宿将,跟了她父亲,又跟了她。一辈子稳重,没想到折在这么一场不该打的仗里。
“告诉安靖城副将韦成,”她转过身,声音平静,“守稳安靖。朝廷……现在没兵给他了。”
“是。”
侍玉退下后,吴砚卿又转身在窗前站了许久。
荷塘里的采莲船已经划远了,笑声也听不见了。只剩下风吹荷叶的沙沙声,一阵一阵的。
她心里那丝庆幸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鹰扬军赢了,但赢得这么惨。
秦昌那样的猛将都差点死掉,其他中下层军官、老兵,还不知道折了多少。
这对西夏来说,算好事吗?
算是吧。至少鹰扬军也伤了元气,短时间内应该无力攻夏。西夏能多喘几口气。
可长远看呢?
一个能打出长岭这种仗的势力……等他们缓过这口气,整合了西南,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吴砚卿不敢深想。
她走回案边,重新拿起那份战报,目光落在“陈军主帅全伏江殒于阵中”那一行。
全伏江死了。
那个当年在西南叱咤风云,和陈仲一起把梁议朝逼上绝路的男人,就这么死了。死在一片不知名的山坳里,死在乱军之中。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贵妃时,在一次天阳城宫宴上见过全伏江一面。
那时他刚在西南打了胜仗,回京述职,意气风发。席间谈起兵事,滔滔不绝,眼睛里是有光的。
现在那光灭了。
吴砚卿轻轻叹了口气,把战报收进一个带锁的抽屉里。
仗打到这个份上,陈仲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吴砚卿抬起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她唤来侍玉:“更衣吧,该去前面了。皇上今日要接见几位老臣,哀家得陪着。”
她得撑着。
为了西夏,为了儿子,也为了……魏若白临走时说的那句“臣在关襄,必为国死守”。
更衣时,侍玉小声问:“太后,今晚的膳……您想用点什么?御膳房说新进了些江鱼,很鲜。”
吴砚卿想了想,摇头:“没什么胃口。简单些,粥就行。”
“是。”
穿戴整齐,吴砚卿走出寝宫。
长长的宫道两侧,灯笼已经陆续点起。
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汉川城的伤兵营,设在城东一片相对开阔的校场上。
帐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时值盛夏,帐篷里闷热难当,军医和辅兵们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全是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
血腥味、汗馊味、草药味、还有伤口溃烂的腐臭味,混杂在夏日的闷热里,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但没人抱怨。
能躺在这里的,都是捡回一条命的。
更多的,已经永远留在了长岭。
李章让亲兵推着车,慢慢地沿着帐篷间的过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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