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宋压低声音，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尘，同骙骙相视一笑。
话音未落，旁边悠悠传来一句。
“被我们发现了。”
两人的笑容僵在嘴角。
春娘和冬郎不知何时站在船舱暗处，正笑眼盈盈地看着她们。
骙骙震惊：“你们俩什么时候上来的？怎么来的？也没被发现？”
春娘微微仰头：“山人自有妙计，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们的行动瞒得住别人，瞒不住自家人的。”
冬郎补充道：“大家都知道，原本要拦你们，但是，娘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不再是从前的莽汉，断棘的路需得自己趟过去，所以曾祖母和齐姥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织宋和骙骙沉默片刻，面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无奈道：“我们也就罢了，你们怎么也来了？”
春娘从口袋里掏出两枚平安符，道：“曾祖母还有齐姥姥，大家一起去妈祖庙求的，你们莽撞出来，定忘了带。”
在泉州，远行的人，一定会去寺庙求平安符，祈求平安。
织宋和骙骙接过那两枚平安符，轻轻摩挲着纹路，然后贴身放在怀中，抬起头沉默地看向家的方向。
昏暗的船舱里其实看不见什么，但二人固执地看着。
船头，海风扑面。
泉州港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化成一抹淡淡的青线，没入天际。
而在她们看不到的家里，秦香莲她们正准备同纪秦娥一起去为孩子们祈福，再放一放河灯。
河灯顺水漂流，渐次汇入孩子们扬帆而去的远方。
远行的人借助季风出海，留在家中的亲友并非被动等待，而是通过一系列社会、经济与信仰实践，也就是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比如祈福互助，维系着海洋生活的延续。
而布庄里的织娘们，则在为下一轮贸易与边境的援军军衣继续劳作。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秦香莲是没有神佛信仰的，千里之外的航程，她无法同行，能做的便只有这个，在神佛前为孩子们求一个心安。做出放手的决定，对她而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朝夕相处八年有余，她们感情的深厚程度并不亚于任何一对寻常母子。
从孩子们学会奔跑，到此刻真正意义的远行，她早已在无数个忍住不扶的瞬间，修习了这门家长的必修课。
只是她这一课，或许来得要比其余家长们早许多。
在场的做娘的，哪个不是放飞过孩子的，自己在后头胆战心惊地看着，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能够阻止不能陪伴，都是能感同身受的。
秦庆辰当年离开家就差不多是这个年纪，齐婶子对陈老娘道：“不管孩子是什么鸟，飞起来第一个拽着的都是娘的心，我的心七上八下，她若摔了我比她还疼，可叫我开口让她别飞留在我身边，是不能够的。”
陈老娘站在窗边，手里攥着织宋和骙骙留下的信，信纸已被反复折叠出深深的折痕，她认得的字还是不多，但她就是忍不住反复地看，嘴张开几次又合上，最终将眼一闭：“罢罢罢！”
织宋和骙骙在信里说了，她们是带着泉州援军的衣裳去往边境延州，同延州相关人员进行交接，宣扬泉州的名声，再了解一下边境的具体情况，为泉州收集一些战事实况。
这就是孩子们的任务，以小女娘的身份降低他人戒备，做一些复杂的却不如何危险的事。
陈老娘惊得站起，眼一瞪：“这跟去前线打仗有什么分别，这竟叫织宋说得不咋危险，跟去工坊上工一样？”
何氏也是急得不行，对秦香莲埋怨起来：“那如何能去？但凡稍有个不慎——”
话未讲完，陈老娘就一巴掌拍过来，倒没使多大劲：“老二媳妇，你都多大年纪这不稳重，胡咧咧啥？快呸呸呸，不许说这样的话！”
何氏也不怪陈老娘，自己也是怪自己，一拍自己的嘴，然后在屋里上下拜拜：“各路神明莫怪，有神明保佑，一定平安回来。”
这才有后头祈福的计划。
纪秦娥道：“想到日后酥姐儿也要出海，我这心里头不是滋味，阿姊，你心里一定很难受吧？我不能保证我那时候能像你这样洒脱，只做对的事。”
秦香莲声音艰涩：“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对的事。你还记得小齐氏当时的那件事吗？那时候她们俩还不满两岁，就和织宋一起去抓坏蛋，心思缜密，骙骙被抓，她们好端端跑了回来，若不是祖母了解织宋，谁也发现不了她们仨去了。”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孩子们比她想象得聪明太多，她能做的，或许就是不去束缚她们的聪明，教导她们面对世界的认知和方法，给予她们最大的发展自由，在这个过程中尽量平衡她的现代观念和北宋世情。
她也一直在摸索中前进，孩子们长成如今这样，她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功劳，所以她怎么能用孩子们对她的感情来牵制孩子们的决定呢？
纪秦娥当然记得那件事，她感慨道：“要不是正好被小齐氏她哥还有她家那口子撞见，这些孩子们怕真能成事，胆大心细，骙骙织宋也是，那么点大就敢抓贼，还不以为惧。”
想起孩子们小时候，秦香莲心里柔软不已，她道：“春娘和冬郎做出这个决定并未瞒我，且说出了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她们说，这件事非她们不可，无论是身份背景还是心智能力，这次的事情，几乎没有比她们更合适的选择，既能连接泉州延州，也能做好本职工作。
秦香莲分享着自己的心得体会：“所以你不用担心自己不够洒脱，因为酥姐儿足够坚定的话，你一定会为她的选择退让的，这出于一个母亲的自觉，甚至是天性。”
纪秦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倒是酥姐儿在一边接话：“阿姆，我不管去哪儿，一定会带上我娘的，我娘没有我不行，她最爱我了。娘，你放心好了。”
众人闻言都笑起来。
纪秦娥闹了个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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