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译这一招,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这是“以退为进”,说穿了,不过是把“欲取先予”四个字,用在长期观察人性的算计上。
林译心里清楚得很。他来参谋部这些日子,冷眼旁观,早就把那些明里暗里的矛盾看了个透彻。
阿瑟将军和沃克之间,约翰牛和花旗之间,总统和总司令之间。那些裂缝无处不在。他要做的,不过是找准那条缝,轻轻撬一下。
至于阿瑟将军本人,林译也反复琢磨过。说他刚愎自用?那确实是的,但若只看到这一层,就浅了。
那老头儿并非生来如此。西点军校的校长,一战二战都淌过来的功臣,“跳岛战术”有他的手笔,“仁川登陆”更是他一意孤行押出来的胜局。这样的战绩摆在那儿,换谁不飘?
更何况,他现在站在云端上。阿瑟这个名字,在东瀛地区是太上皇的代名词。他踏进首相官邸,“天闹黑卡”都得俯首帖耳。
报纸上天天印着他的照片,国会的议员排着队给他写信,连代理总统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喊一声“阿瑟将军”。这样的人,你让他怎么不膨胀?
林译在昏暗的灯光下又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自己也在想:换了是我,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一局,林译算得十分通透。他太清楚了,沃克一定会去建议开会。而明天参谋长联席会议上,无论自己提出什么建议,阿瑟将军都会驳回。
不是建议本身有问题,恰恰相反,越是正确的建议,越会被否决得干脆利落。老祖宗早就把话说透了:“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有时候,提出正确的意见不是为了被采纳,而是为了制造一种反作用力。你越是正确,他就越是要反驳;他越是反驳,就越是在众人面前暴露他的独断专行。
而你呢?你站在正确的一边,站得稳稳当当,站得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没错,是他不听。
这招不是林译一拍脑袋想出来的。他太熟悉这种配方了,熟悉到骨子里都泛着苦味。多年前在国内他就经历过这样的情况。
以前在国防部作战厅里,那个姓郭的参谋,也就是知名的“郭小鬼”,他的哪一个计划不是字字珠玑?哪一条建议不是切中要害?可结果呢?委座采纳了吗?
那些正确的意见,最后都变成了一纸空文,变成会议室里的尴尬沉默。变成委座弃之不用的计划,他总得指手画脚调整一二才满意,等战役开始已经改的面目全非。
林译当时站在局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记得原始的作战计划,也记得战时如雪花般飘来的电报,响个不停的电话。记得好些将领的摇头、叹息、牢骚,这是十分熟悉的配方。
那一刻林译就明白了,有些话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人听进去,而是为了让人听不进去。所以他敢赌这一把。
成了,他就留在参谋部。沃克需要一个清醒的人,一个在所有人都犯错时偏偏说对了的人。
这样的人,沃克会记在心里,会悄悄拉拢,会形成一个微妙的小圈子。哪怕只是在饭桌上多聊两句,哪怕只是在作战简报后交换一个眼神。
假如不成呢?林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行李箱。不成也没关系,大不了回缅地。那边的丛林作战他熟,那边的游击作战他也会打。帮闫森对付法兰西远征军,照样是打洋人,也可以维持一个海外领地,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横竖林译都不会吃亏,何乐不为。他把烟头摁灭,又点了一根。烟雾升起来,模糊了灯光,也模糊了思绪。
“阿瑟将军啊,我不是故意要拆你台。”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谁叫你带着军队侵犯我华夏边境呢?你若是按兵不动,光霍霍小鬼子,我还十分尊敬你呢。”
翌日中午,参谋会议果然在沃克的强烈建议下召开。会议室设在联合军司令部二楼那间挂着巨幅作战地图的大厅里。
长桌两旁坐满了人,花旗国的将领们穿着笔挺的卡其布军装,约翰牛的几位军官歪在椅子里抽烟,还有几个穿便装的文职参谋缩在角落,手里捧着笔记本。
空气里混杂着雪茄、咖啡和剃须水的味道,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地图上那些红蓝标记上。
林译发言的时候,会议室里响起稀稀落落的笑声。他刚说到“建议暂缓北进,先巩固后方补给线”,一个约翰牛准将就把雪茄叼在嘴角,冲旁边的人挤了挤眼。几个花旗上校交头接耳,有人故意把文件夹合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林译面不改色,继续说下去。但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把每一丝轻蔑都收进眼底。
阿瑟将军坐在长桌的顶端,嘴里衔着那根标志性的玉米芯烟斗。他听着听着,开始缓缓摇头,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看见。
终于,他站起身来,“各位……请大家安静下来。”
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阿瑟将军摘下烟斗,在烟灰缸边磕了磕,脸上带着那种长辈看着晚辈犯错的宽容笑容。
“你们可能有所不知。”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用烟斗柄点了点中朝边境鸭绿江一线,“第七、第九、第十二、第十四航空队,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对边境地区展开了一轮又一轮的猛烈轰炸。”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每个人心里,“铁路。桥梁。公路,已悉数被毁。我们的飞行员回来报告说,地面上到处都是损毁的车辆,侧倾的火车,烧焦的轮胎。”
他转过身,面向在座的将领们,嘴角带着得意的弧度,“我可以自豪地告诉大家:就算华夏人真的来了,他们现在也后悔莫及。”
有人带头鼓起掌来。阿瑟将军摆摆手,走回座位,却不急着坐下。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锡罐,拧开,往烟斗里填上朗姆酒味的烟丝。整个会议室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看着他做这一切。
他划燃火柴,深吸一口,烟雾从嘴角逸出,在阳光里变成一团淡蓝色的云。
喜欢我的师座林译请大家收藏:(m.x33yq.org)我的师座林译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