渟云稍稍使力,总算把臂膀从杜夫人手里抽出。
“祖奶奶身子骨硬朗着呢,她呀...”杜夫人看着渟云小臂处接了话,说到一半收口,转而往身侧后跟着的丫鬟婆子使了个眼色。
待底下连丹桂等皆停了步拉开一段距离,杜夫人再挽上渟云,两人凑的极近,边走边道:“我可没少听祖奶奶说起你,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咱们宅子里七八个姐儿,保不准暗地里如何咬牙。
你既与祖奶奶亲近,嫂嫂就不拐弯抹角的瞒你了。”
渟云还想把胳膊拿出来,杜夫人这会却不肯依,笑将她挽的更紧,续感慨讲了张太夫人境况和大致缘由。
人身子是无大样,宫里头一位姓黄的御医与张家有旧,不仅他自个儿算是张府半个家养大夫,其徒子徒孙好些就在张府,日日照料张太夫人饮食起居。
要说来,岁月消磨没个办法除外,别的寒热霜雪断然沾不了张家老祖宗半点,也这几年天公好德,佑着老太太无灾无难。
偏就是身疾有的疗,心病无药医啊。
渟云往日只模糊知道张芷没了,现杜夫人哀声叹气讲的悄悄,才明确知道张芷是没在废太子逼宫一事。
“这天底下歹人贼子,怎么就一而再再而三呢。”杜夫人空着右手往胸口抚了抚,又是长长一声叹。
她没明说张太夫人是见着了“晋王造反”,所以旧苦卷土重来,然“一而再再而三”几个字,渟云岂能听不出。
一时两人无话,脚步轻不可闻,唯耳畔风吹树摇,光流影生。
渟云行走间颦眉,想起张太夫人上次到谢府,虽说是为着谋婚谋嫁的,然态度比近几年哪一回都来的慈和,原是为这个。
所谓触景伤情,张芷死在天家谋逆中,现又逢,天家谋逆中。
这事也怪,天有不测人有旦夕,妙龄枯骨是难免无常,但她既说是后宫妃子,怎么会因着废太子一案死了。
近几年书上翻得,废太子是在乾元楼逼圣人禅位,并未在禁宫刀枪犯上,正因为如此,圣人才施宽宏,最后处以废太子流放,保了他一条命在。
既没在禁宫动刀枪,好端端的嫔妃娘娘,反倒没了?
渟云实想不出也懒得再想里头是个什么干系,亦跟着轻叹了一口,只微恼前些日在谢府时自个儿话不中听。
张家祖母历来是个老好人的,婚配应不应,何必与她在明面上争呢。
人间惨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既如此,这几天多少说破天也得顺着些。
二人再走得一程,过了张府风水福堂,才到张府中门,杜夫人神色稍缓,复絮絮讲了些张芷与张太夫人往日。
这些倒与渟云所料不差,无非就是张芷生下来不多时就抱去了老祖宗跟前,祖孙十来年吃睡一处,千言万语道不尽情浓。
后来宫墙分离,阴阳两隔。
杜夫人温柔看了一眼渟云,笑道:“难得,我看你,与她是有几分同,不怪祖奶奶日夜念叨。”
她顿了顿,又道:“依着这,我要叫她老祖母,依着原家,我是要称她一声姨婆祖。
两处亲血,若你来住几日能让她开怀些,我倒真供你作菩萨,烧两柱好香呢。”
渟云立时明白,这位杜夫人与张太夫人的娘家有亲,难怪格外上心。
“张祖母待我极好,”渟云颔首道:“能为她排忧,是我的福气。”
“这话我爱听。”杜夫人笑将渟云胳膊轻轻一扯,“一会祖奶奶见着你,定是乐的要跳起来了。”
说罢催了渟云快走,穿过中门,两人拐了一道走廊,渟云侧眼看廊外,原太阳是在右手边,走着走着,跑到身后去了。
按理各家老祖宗都是住府邸堂屋后室称之为正寝,也就是正北位,就算不循着中轴线过去,怎么也不该往西拐。
正奇怪着,又过了一道月门后,眼前忽地一亮,亭台楼阁比之先前所经之处矮了不止半截,脚下一条丈余平坦大道不知通向何处。
道旁有两间红砖碧瓦搭的棚子,没等渟云问,原远远跟着的些许丫鬟蹦跳着一个接一个从月门往外蹦,随即跑到那棚子里,牵出两匹红花矮马套了辆辇车。
应是只在宅子里走动,辇车并不如外用马车那样四周木板窗棂合围严实,仅用框架撑了纱幔,垂垂别有意趣,看起来像是专为女眷所设。
杜夫人笑道是“姑娘体弱,行路艰难,软轿逾越,辇车再合适不过”。
渟云点头,猜是张府地方实在大,但凡身子骨娇贵点,跑不完一个来回就得倒地上瘫着。
她未必走不完,只主家相邀,力气省点是点,尤其是今早宋府的米粥,本来想再添一碗吧,那木头桩子恶声恶气喊别吃。
渟云随杜夫人上了马车,马脖子上铃铛叮哩啷当开始响,算计脚程,这破马四条短腿还不如人跑起来快。
然终归也有停时,再看天边太阳,快到日中了。
下了辇车后又见两扇铜钉朱门敞开,渟云想进去该见着张太夫人了罢,杜夫人随即下车,拉着渟云进门却往偏堂去,说是“赶了一程,汗多尘多,换身衣衫的好。”
又指点丹桂等,道:“你们四姑娘住处早收拾妥了,”她招呼旁边丫鬟道:“你领着她去,把姑娘东西先放下。
顺便看看屋里可还合姑娘喜好,哪处不满意,也别往我这请话,管教咱们有的,她说换哪样就换哪样,说缺哪样就添哪样,可听明白了?”
丫鬟忙不迭答话,笑着请了苏木和辛夷走,独丹桂与那嫲嫲陪着渟云随杜夫人进了偏堂。
话间说是备了热水衣衫,淘洗换过后再往祖奶奶跟前,渟云一一听从,丹桂把宋府准备的衣衫抖开来,一时变了眼色,踌躇挪步到渟云跟前,低声道:“杜夫人给的,是件旧衣。”
渟云正系里衣带子,顺势看到丹桂手上,颜色新着呢,张府哪样人家,吃穿用度,就算是旧衣,也比人家新的还亮堂,何必计较这点。
丹桂见她不以为然,急声道:“是旧的,你看这..”说着指尖划过腰襟处几粒玉扣,其中两粒明显是后补的。
可能是掉了,可能是姑娘凑趣换的颜色,总之是个旧的。
“她方才说什么来着,说是特地给咱们备的。”丹桂强调道。
“可不是给咱们备的么。”渟云接过衣衫,无谓往身上套。
这是张芷的旧衣,人死元知万事空,祖师不忌讳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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